对于郑子布的提议，冯曜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找她……我怎么找？以什么身份找？告诉她，嗨，宿敌，好久不见，咱俩不小心生了个女儿，现在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救一救？”
“且不说她信不信，能不能，愿意不愿意，以我现在的状况，我……我也不知道见到她的那一刻……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多年之前初见，我是散人冯曜，你是神仙姑娘。
多年之后重逢，我是蛇神转生，你是古神化身。
他日重逢，我该以何见你，你又会以何见我。
以沉默，以泪水，以拥吻，还是以刀锋。
无根生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沉重，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
“诸位，这里道韵尽可以参悟，只是因为宝儿的某种特殊性，你们所悟到的道果，也会同步到她身上，或许你们中的某个人，悟到的东西就能够救她。”
“我原本是希望其余三十五人都能来这里，你们作为我的兄弟姐妹能有所得，而我的宝儿也能活下去。”
“但现在……只剩你们八个了。”
冯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
“是我连累了宝儿，也连累了你们，希望你们能从这里悟到自己的道果，也算是我能为你们和宝儿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周圣深深看了他一眼，盘腿坐下，道韵空间中的某道光，或者某朵花，几乎在瞬间就夺走了他的全部心神。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盘腿坐下，陷入了悟道状态。
姜茯神旁观着这一幕。
冯宝宝是她和冯曜的女儿，这个虚数空间与其说是道韵空间，不如说是为了孵化她而创造出的蛋壳，所以旁人在这里参悟出的道果，也会同步到这个孩子身上。
而同样，也因为这个空间的力量混杂了属于姜茯神的【天人感应】，所以悟道的道果也会自然而然地复制一份给她。
“马本在是炼器之法……也正常，毕竟是天工堂出身，炼器，某种程度上，人也是器，或许可以遏制一下宝儿过于强盛的‘命’。”
“沟通天地的符箓，上清是符箓派，所以郑子布领悟出来的也是符箓之道，沟通天地，便能连接自身与外界，调和内外，或许能成为稳定宝宝‘性’与‘命’的桥梁之一。”
姜茯神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悟道的过程和方向，如同翻阅着一本本即将成型的道之书简。
“周圣的奇门术法，是在平衡内外的‘有’和‘无’，将自身的小周天与外界的大周天统合起来……”
“谷畸亭的空间与全知……是在尝试理解和容纳宝宝那复杂的本源构成么？这条路若能走通，或许能让宝宝更好地理解自身，而非被自身力量所困。”
“风天养是对灵和性的操纵与沟通，阮丰的是对自身肉体的调节和完善，瑛子是阴阳调和，性命平衡……都很好……但还差一个关键……一个能让宝儿残缺的意识孕育出全性的灵魂的关键……”
“张怀义！”
与此同时，无根生也盘腿坐下，他先看着其余八人的所悟慢慢融入冯宝宝漂浮的身体中，又感觉到冯宝宝的身体中有新生的意识慢慢演化。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又转头看向虚空，喃喃道：
“神仙姑娘，你在这里吗？”
姜茯神飘到他身侧，也盘腿坐下来，轻声道：
“我在啊……”
如果把这个空间比作蛋壳的话，那姜茯神就是站在外面拿着蛋的人。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意识降临，而非真身前来，所以从各种层面上来说，无根生都应该是看不见她的样子，听不见她说话的。
但此刻无根生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就好，你看，我们有个女儿，她瞧起来真可爱是不是？你喜欢她吗？”
姜茯神扭脸看冯曜，然后又去看冯宝宝，昏迷的少女小小的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宁静，她轻声答道：
“喜欢。”
此刻的无根生或许只是凭借某种微妙的联系感觉到了她的存在，而非真的看见和听见她，但对方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满足：
“那可真好呀……”
他声音低低的，像浸着泪：
“那可真好呀……这个世界真好呀，有我的神仙姑娘，有我的宝儿，还有我的兄弟姐妹……这个世界真好，我喜欢这个世界……”
他说着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
姜茯神伸手去接，那滴泪穿过她透明的掌心，落在脚下无尽的花海中，花瓣轻轻一颤，仿佛承接了什么不可承受之重。
姜茯神怔怔看着自己透明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留住。
她轻声道：“冯曜……”
于是冯曜也低低地答道：
“神仙姑娘……”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冯曜歪着脑袋，做出倚靠着什么的姿势，他当然靠不到什么具体的人，只是做出这样的姿态，便觉得好像倦鸟找到了自己的栖息地：
“我打算回归蛇神啦。”
姜茯神于是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真的决定了吗？”
冯曜叹气：“我也没有办法了啊，按我现在的情况，要么我主动回归，要么蛇神就会直接在我的身体里苏醒。”
“如果我主动回去，说不定还能保留一点儿自我意识，如果是祂彻底苏醒……那我彻底消失是小，世界要是真毁灭了，那就不好了。”
“我还挺喜欢这个有你和宝儿的世界来着。”
“这样想想还挺遗憾，以前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总觉得有与生俱来的使命要去做，有太多的问题想去探究，现在知道了一切，只后悔没有多和你还有宝儿相处几年。”
“哪怕只是多相处几天也好啊……”
否则日后漫漫长夜，青铜门后无边孤寂，他要靠什么熬过去呢？
冯曜张开双臂，叹息道：
“神仙姑娘，抱抱我吧，就当是别离了。”
别离前，舍我一个拥抱，一个告别，一个吻，一段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