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心里那点 有意思,又深了一层。
越是这样,越让人想看看 —— 面纱底下,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
他也不勉强,笑了笑,把茶盏搁下。
既然姑娘不愿意,那便不勉强。
只是老夫人那咳喘,拖累了十几年,府里的太医都没辙,姑娘既然来了,便多留些日子,什么时候看好了,什么时候再走。
珩儿那孩子,也多劳姑娘照看。
话说得合情合理,像长辈的体恤,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他留下了,留在他眼皮子底下。
慢慢看。
慢慢查。
民女遵命。
卫辞鸢微微躬身。
老夫人的病,民女自当尽力。
慕容铭点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姑娘刚住下,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歇,明日一早,我让人引姑娘去寿安堂。
是,民女告退。
卫辞鸢站起身,又施了一礼。
转身,跟着管事,一步步退出松鹤堂,她背影清瘦,步子不快不慢,走得稳稳当当。
门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把堂里那炉檀香,那杯浓茶,那一双古井似的眼睛,都关在了里头。
慕容铭坐在主位上,没动。
他看着那道门帘。
手指,又一下一下,叩起了案沿。
嗒。
嗒。
嗒。
那声音在空落落的堂里,一下一下,敲得极慢,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沉成一团深不见底的东西。
管事引着卫辞鸢,沿着抄手游廊往梨香院走。
秋日的日头斜了,透过廊上的雕花格扇,筛成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廊外那几树西府海棠,过了盛花期,风一过,落下来细碎的花瓣,飘进廊子里,沾在卫辞鸢的裙摆上。
又被她下一脚带起的风,轻轻掀下去。
路上偶尔遇见一二丫鬟仆妇,都远远地垂手躬身,管事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慕容府的规矩,果然是刻在骨头里的 —— 下人走路连鞋底都轻,说话压着嗓子,半点喧哗都无。
卫辞鸢跟在管事身后半步。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
东首那道垂花门,挂着寿安堂的铜牌 —— 那是老夫人的住处。
西边游廊尽头,窗里透出一点书案的影子,是慕容铭的外书房,再往东,远远能看见一角飞檐,檐下挂着东跨院的灯笼 —— 慕容珩的院子。
梨香院在西跨院最偏的角落,贴着后墙。
安静。
也方便出入。
她把这些位置,一格一格,在心里拼成一张图,面上却半点不显,只低着头,慢慢走,像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
转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两边种满了西府海棠,虽过了花期,枝叶却依旧浓绿,把半截回廊遮在荫凉里。
这一处,叫海棠坞。
廊下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
一身水蓝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海棠,一针一线,像是活的。
腰间系一条月白宫绦,绦上悬着枚羊脂玉的禁步,她一步,那玉就轻轻晃一下,叮咚一声,声音清得像冰下的泉水。
头上梳着垂鬟分肖髻,斜斜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的步摇,走起来,珍珠一颤一颤,面容清丽,眉峰却微微往上挑着,下巴也微微抬着。
那不是骄傲 —— 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自然而然养出来的矜贵。
她身边跟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梳着双丫髻,双手捧着个鎏金小手炉,脚步轻盈。
两人迎面过来。
管事眼尖,连忙停下脚步,侧身,垂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大小姐。
慕容家的嫡长女,皇后的亲侄女,慕容铭的掌上明珠 —— 慕容清。
卫辞鸢也跟着停下,微微垂首,退到廊边。
不抬头。
也不乱看。
姿态本分,又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
慕容清脚步微顿,她的目光,先淡淡扫过管事,然后 ——落在旁边那个蒙着白纱的女子身上。
只一扫。
一身粗布裙,旧藤箱,站在这海棠坞的浓荫里,说不出的寒素。
可她站得笔直,没有寻常下人见了她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局促。
慕容清没说话,脚步只顿了半息,便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
衣袂轻轻擦过 —— 她身上那股冷香,一丝不漏地,飘进卫辞鸢的鼻尖。
是名贵的 雪中春信,清冽,干净,像雪后第一枝梅。
卫辞鸢依旧垂着眼,看着脚下的青砖,脚步没停,等她先走。
慕容清往前走了七八步。
忽然停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慢慢地,像想起了什么,侧过身,目光越过肩头,落在那道青灰色的背影上。
那背影清瘦,拎着个旧藤箱,走得不快不慢,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道背影。
不知怎么 ——她看了两眼。
蝴蝶。
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
小姐?
身边的丫鬟连忙凑过来。
那个 ——
慕容清朝着那道背影,极淡地抬了抬下巴
是谁?
蝴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小声回。
回小姐,那是前两日四少爷从城外带回来的医女,叫月杉,听说四少爷那天在城外旧疾发作,喘得不行,就是这位姑娘几针给扎回来的,老爷还特意留了她,要给老夫人瞧病呢。
她声音细细的,说得清楚。
慕容清听完,没说话,目光又在那背影上停了两息。
面纱遮着脸,她只能看见一截纤细的脖颈,还有垂在肩前的几缕黑发,乌油油的。
她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三个字,听不出褒贬。
说罢,她重新转过身,裙摆一拂,继续往前走,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撞着,叮咚,叮咚。
声音越来越远。
这边,管事见大小姐走远了,才敢直起身,他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 —— 其实也没什么汗。
月杉姑娘,咱们走吧。
卫辞鸢这才抬起眼。
她目光淡淡扫过慕容清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这慕容清,看着是冰雕玉琢的一个人。
那双眼,却比她爹还锐,方才擦肩那一瞬间,她那目光在自己面纱上、藤箱上、裙摆的泥点上,一一扫过。
那不是好奇。
是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