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雪精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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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梭鸣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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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秋分。

苏城的秋雨缠绵终日,终于在破晓时分堪堪收势。天光破雾,斜斜洒落这座枕水而居的古城,纵横河道如脉络缠绕,将整座城池温柔托住。青砖灰瓦饱饮雨水,瓦棱间积存的水珠折射碎金晨光,满目清宁,却藏不住暗流涌动。

运河水波粼粼,载着南北风物日夜奔涌。北船运来棉丝草木,是古法织造的温柔底蕴;南舶载来洋布铁器,是乱世新风的汹涌冲击。船夫号子沉哑,穿桥渡水,撞碎在两岸斑驳白墙,最终消散在茫茫烟波里,是苏城百年不变的烟火,也是悄然更迭的时代。

运河中段,临水而立的“钟家织染”,在晨光里静立肃穆。旧漆木门斑驳沧桑,门楣四字半沐金光、半沉暗影,一眼便知,这是扎根苏城锦华街数十年的老牌字号。

推门而入,草木青涩混着染料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五十余口染缸沿河东岸分列静立,靛蓝、赭石、鸦青诸色染液澄澈幽微,在天光下漾着细碎光晕。岸边晾架林立,半干的布帛随风轻晃,墙角堆放的蓼蓝、红花静待碾磨成料,青石古道被经年脚步磨得温润,处处都是时光沉淀的匠心痕迹。

厂区格局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北侧织机车间静谧无声,数十台老织机敛息蛰伏,梭子悬于经纬之间,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驻足。后方库房充盈齐备,纱线、布匹、染料分门别类,是钟家世代经营的底气。南侧厢房、账房、议事厅依水而建,笔墨账册静陈案上,藏着一门家业的兴衰起落。

穿过账房甬道,便入钟家内院。后院老桂亭亭如盖,青石古井清寂经年,隔开了厂区的烟火劳碌,留住了宅院的静谧安稳。东院为长房居所,起居规整、动静相宜,前门临街迎客,后院直通工坊,营生与烟火互不侵扰,却又息息相通。不远处的钟家祠堂朱漆半掩,香火断续,维系着一族表面的宗族礼法。

一巷之隔,便是二房钟翰武的西院。

钟家两房,分院而居、各行其路,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只在宗族大典齐聚祠堂,维系着单薄的和睦假象。

只是今年秋分,一切都不一样了。

长房主母头七刚过,东院檐角白幡尚未撤去,哀伤未散,巷西的人心早已按捺不住。那道窄窄的青石板巷,成了二房觊觎长房家业的捷径,无数窥探与算计,正隔着咫尺距离,悄然蚕食而来。

中庭廊下,钟巧英静立良久。

十六岁的少女,身着母亲亲手裁制的月华锦短袄,衣料染过三遍月色,寻常天光里低调温润,暗处自泛微光。只是袖口已磨出细毛,像她骤然破碎的安稳岁月,温柔底色里,藏着猝不及防的残破。

空气里弥漫的染缸苦腥,混着雨后湿冷,沉沉压入肺腑。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母亲苏宛卿临终前几日,萦绕不散的气息。

物在,人已非。

“大小姐,时辰到了。”

老管家福伯在垂花门下躬身,红漆托盘里,铜印和账册端端正正摆着。他身后,染织厂的灰墙在雨里洇成了深色,五十台织机静默着,像五十头睡着的兽。

巧英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她回头,目光穿过雨帘,落在正房那扇紧闭的窗上。

窗棂后头,她爹钟翰文歪在榻上,嘴角还挂着昨夜的酒渍。自打母亲苏宛卿心疾突发离世,这个曾经能把一缸染料调出三十六种色的男人,就像被抽了筋骨,整日泡在酒坛子里。三天前,他在染坊门口“摔”了一跤,半边身子便动弹不得了。

郎中说,中风了,得将养。

巧英不信。

她分明看见父亲摔倒前,眼神清明得很,甚至朝她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她懂,是叫她躲开,躲开那些围在染坊门口、等着看钟家笑话的人。

“走。”

她收回目光,抬脚迈进雨里。绣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只有袖口磨出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有点怕。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染织厂在后院,穿过月洞门,本该是织机震天响的时辰。

此刻却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瓦当滴进青石盆的声响,“嗒、嗒、嗒”,像在数着人心跳。

主母头七刚过,工人们被召回,三三两两聚在墙根。见巧英进来,窃窃私语像水波荡开——

“小娘鱼当家,弗来事格。”

“才十六岁,连婆家都没说呢。”

“你懂什么,大夫人当年……”

“大夫人是大夫人,她是她!”

巧英恍若未闻。她径直走向厂子正中的八仙桌——那是爹娘议事的地方,桌面积了层薄灰。她伸手一抹,指尖沾了灰,又在桌沿轻轻一磕。

“咚。”

声音不大,却让满室的私语静了一瞬。

福伯将托盘放下。巧英没碰印信,先从怀里摸出个物件,轻轻放在账本上。

银梭。

梭身六寸,两头尖中间鼓,凹刻的缠枝莲纹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清晰。这是她娘苏宛卿在苏城织造局连夺三魁所用的梭。当年就是这枚梭,一梭一梭织出了“孔雀东南飞”,让钟家染织厂的招牌硬气地压过了整条锦华街。

金属与纸张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就这一声,满室彻底静了。

那些蹲着的、坐着的,都不由自主直起身。他们认得这枚梭——这是钟家的脸面,更是苏宛卿的底气。

“巧英侄女——”

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雨声风声混着泥腥味涌进来。

钟翰武摇着胖身子跨进门槛,宝蓝绸缎长衫下摆溅了泥点子,手里描金折扇“唰”地抖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三人:张掌柜捋着山羊胡,眼皮耷拉;李掌柜缩着脖子,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王掌柜最年轻,也最油滑,目光在巧英脸上打了个转,飞快低下头。

最后进来的是账房张秃子,怀里抱着几本账册,走路膝盖打弯,像随时要跪。

巧英暗暗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乱麻压下去,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凌凌的:“二叔来得巧。侄女正要请福伯去请您——厂里这月的账,有几笔对不上,想请您帮着参详参详。”

钟翰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盘算里,十六岁的女娃,娘死爹瘫,该六神无主才对。他连安慰词都想好了——“侄女莫悲,有二叔在”、“女儿家终究要嫁人,厂子二叔替你守着”。

可巧英就这么站着,背挺得笔直,一双杏眼清凌凌的,像能看穿他那身绸缎底下藏了多少龌龊。

——她真的只有十六岁?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啊,账目的事不急。”钟翰武折扇一收,敲着掌心踱到八仙桌前,目光贪婪地落在那方铜印上,“巧英啊,你娘刚走,心里难受,二叔理解。可这厂子……不能没人主事啊。”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想当年,你爷爷钟振海创下这份家业,二叔我十六岁就接手了‘钟记绸布庄’,那是爷爷亲手交托的。如今你爹病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娃娃,哪懂什么经营?这厂子,理应由二叔我来代管。”

巧英没接话。

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梭上的缠枝莲纹。母亲手把手教她认过这纹样——“莲茎要婉转,莲瓣要饱满,这是咱钟家织锦的魂。你记着,纹样可以仿,魂仿不了。”

“二叔说的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您十六岁接手钟记绸布庄,那是爷爷的心血。只是……”

她抬起头,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少女的天真与疑惑:“侄女前几日翻看母亲留下的账册,发现‘钟记’这两年似乎……不太景气?上月瑞祥号的刘掌柜还在街上抱怨,说咱们钟家的布,花色旧、料子脆,连街边的成衣铺都不爱收。二叔,您掌管绸布庄多年,怎么连几个老主顾都留不住了?”

钟翰武脸色一滞。

这正是他的心病。当年他自以为接手了铺面就能掌权,可那“钟记”在他手里却每况愈下。若不是苏宛卿后来撑起染织厂,用新花样贴补,那绸布庄怕是早关门了。

“你、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他恼羞成怒,折扇“啪”地拍在桌上,“那是市道不好!洋布冲击!再说了,这染织厂是钟家的产业,你娘一个妇道人家——”

“二叔。”巧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染缸里的深蓝,“我母亲苏宛卿,是奶奶苏香兰亲自挑选、悉心培养的儿媳。奶奶出身苏氏大族,眼光何等毒辣?她老人家看重母亲的手艺和心性,才把钟家交到母亲手里。”

她环视四周,声音清脆:“母亲接手染坊,开创染织厂,这十年间,不仅养活了全家上下几十口人,连二叔您那入不敷出的绸布庄,不也是靠厂里的分红才撑到现在吗?若论功劳,母亲一梭一线织出来的家业,才是钟家的根基。”

满室骤然安静。

工人们面面相觑——这大小姐平日里看着温吞,怎么句句都往二老爷的痛处戳?

钟翰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丫头片子不仅查了账,连家族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都摸得门儿清!

“巧英!”他猛地提高嗓门,“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二叔!你娘刚死,你就这般污蔑尊长,也不怕天打雷劈!”

“二叔急什么。”巧英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他唾沫星子溅到身上,“侄女没说您贪墨。可这厂子的账目,总得理清楚才是。”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两指一捻,纸张脆响:“裕和商行上月付的货款,账面记着三千大洋,可实账记的,怎么只有两千五?剩下的五百大洋,是长翅膀飞了,还是……进了谁的腰包,去填‘钟记’的窟窿了?”

钟翰武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张秃子腿一抖,账册“哗啦”散了一地。

“这、这是周转……是周转……”张秃子扑通跪下,额头抵着青砖,“大小姐明鉴,是周转……”

“周转?”巧英抓起银梭往账本上一按,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张叔,裕和掌柜亲笔收据,两千五,按了手印的。您那账本上记着三千,这‘周转’转去了哪儿?莫非是转到了二叔的绸布庄,去给庆堂哥付什么‘留学费用’了?”

她目光如刀,直刺钟翰武:“庆堂哥去岛国留学,学费一年得八百大洋吧?还有置装费、交际费、洋酒钱……二叔月例才五十块,那绸布庄又是个无底洞,哪来这么些闲钱?”

钟翰武的脸“唰”地白了。

他送长子钟庆堂去岛国,确实挪用了厂里货款。这事儿做得隐秘,连自家婆娘都没告诉。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你血口喷人!”他指着巧英,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庆堂是去学洋纺织术,将来好帮衬家里!我那是……那是……”

“那是拆东墙补西墙?”巧英接过话头,声音像银梭扎进厚布,噗嗤一声,直透底里,“二叔,您送哥哥留学,侄女本该替您高兴。可您拿的是工人的血汗钱、厂子的周转钱。这墙,补得可结实?”

她忽然沉了脸,抓起银梭往账本上一按:“我娘临终前亲手把这枚梭交给我,嘱咐我守好家业、护住厂子。这厂子是我爹娘一缸染料、一寸丝线攒下的根基。轮不到旁支指手画脚。”

“旁支?我好歹姓钟!”钟翰武彻底撕破脸,胖脸上青筋暴起,“张掌柜!李掌柜!你们说说,这厂子能让她一个女娃当家?”

张掌柜立刻往前迈了半步,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大小姐,恕老朽直言。染织厂进出账、染料配方、江左客户,还有织机调度、物料采买,哪样不是学问?您深闺里长大,怕是连靛蓝和板蓝根都分不清吧?”

“就是!”李掌柜赶紧接话,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这几日织机停着,缸里靛蓝都快发霉了!二老爷是钟家二房,掌家名正言顺!”

王掌柜也跟着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大小姐,您在家绣绣花就好……”

三人一唱一和,句句逼宫。

巧英却笑了。

她低头看着银梭,忽然问:“张掌柜,您说我分不清靛蓝和板蓝根?”

张掌柜一愣,随即挺胸:“正是!大小姐金尊玉贵,哪懂这些粗活……”

“靛蓝取自蓼蓝、菘蓝、木蓝、马蓝之叶,经水浸、石灰搅打,沉淀为靛。”巧英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板蓝根是药,菘蓝之根,治风热感冒。二者同源不同用。张掌柜做了三十年染匠,连这都分不清?”

张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掌柜说缸里靛蓝要发霉?”巧英转向他,指尖点了点账本,“那您该去查查,上月进的石灰是不是掺了假。真要是好石灰,靛蓝缸能养三年不腐。您这急着催开工,是怕缸里的猫腻被人瞧见吧?”

李掌柜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

“至于王掌柜……”巧英看向那个最年轻的,声音忽然软了,“您缩着脖子做什么?我娘在时,您不是最会往她跟前凑吗?如今换了个主子,倒不敢抬头了?”

王掌柜“扑通”一声跪下了,比张秃子还利索。

钟翰武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丫头片子不仅查了账,连作坊里的门道都摸得门儿清!苏宛卿那个贱人,生前就把闺女教成了这般厉害角色?

“巧英!”他怒吼一声,扑上来就要抓她的手腕,“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今儿这印信,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二叔要动粗?”

巧英没躲。她甚至往前迎了半步,银梭尖头抵在钟翰武胸口,寒光凛凛:“您试试。这梭子尖着呢,扎破了您的绸缎衣裳,侄女可赔不起。”

——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她知道,不能退。退了,钟家就完了。

钟翰武硬生生刹住脚。

他低头看着那银梭,梭身上的缠枝莲纹像是活过来似的,张牙舞爪地缠着他的眼。

“不准骂我姐姐!”

一道稚嫩声音炸开。侧门里冲出个胖乎乎的身影——八岁的钟巧明攥着半块染蓝的棉线团,像颗小炮弹撞在钟翰武腿上。

钟翰武踉跄两步,低头一看,火气更盛:“小兔崽子!滚一边去!”

他抬脚就要踹。

“巧明!”巧英一把将弟弟拽到身后,银梭一转,梭尖对准钟翰武膝盖,“二叔,对着孩童下手。传出去,看族老们怎么评您的德行。”

钟巧明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眶都红了,声音却硬邦邦的:“就是不准欺负姐姐!爹爹讲过,姐姐要当家理事的!爹爹还讲,娘亲的银梭,只传给撑得起家的人!”

满室哗然。

工人们看向钟翰武的目光变了——从观望变成鄙夷,从犹豫变成唾弃。吃相太难看了。对着小孩子动粗,这还是钟家的爷们吗?

钟翰武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今儿讨不到好了。可就这么走了,又不甘心……

“巧英侄女,”他强撑着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二叔是一时心急。这样,咱们各退一步,这厂子你先管着,可大事得跟二叔商量,好不好?”

巧英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浅浅淡淡,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二叔说的是。侄女年幼,正该请长辈们多多指教。”

她转向福伯,声音陡然拔高:“福伯,劳您验账——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账本上的暗纹,是不是我娘亲的手笔!”

老管家福伯缓步上前。

他枯瘦手指抚平账册褶皱,指腹顺着纸纹细细碾过——这是他跟着苏宛卿多年的本事,能辨出纸下极淡的压痕。那是苏宛卿独创的“缠枝莲暗纹”,用特制银梭在成纸时压上去的,细如发丝,旁人学不来。

片刻后,福伯垂眸躬身,声音恭敬笃定:“回大小姐,确是夫人的压印手法。暗纹在‘裕和商行’四字下方,莲茎三弯,莲瓣五出,错不了。”

老工人们立刻凑上前。他们中不少是跟着苏宛卿起家的,一摸那暗纹,纷纷惊呼:“真有!大夫人生前就心思细,果然留了后手!”“张秃子黑心肝,敢坑钟家!”

巧英抓起假账,“啪”地摔在钟翰武面前:“这假账只仿了字迹,半分暗纹没有。张叔,说吧,谁让你改的?”

张秃子魂都飞了,手脚并用地爬上前磕头,额头瞬间磕得通红渗血:“大小姐饶命!是二老爷逼我的!他说我不改账就捅出我私吞小账的事,还要把我扔去漕河喂鱼!求大小姐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钟翰武双目赤红,猛地挣开张掌柜,扑过去踹张秃子胸口,“我啥时候逼你了?是你自己贪得无厌!”

“二叔。”巧英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像银梭破空,稳稳压下厮打声,“当着全厂人的面动私刑,是想灭口?”

钟翰武动作一僵。

他看着四周几十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恍然大悟。

他知道,完了。

今儿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巧英侄女,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狠狠踹了张秃子最后一脚,捂着胸口踉跄冲出门去。

雨还在下。

厂子里静了许久。

巧英站在八仙桌旁,银梭还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扇被踹歪的朱漆大门,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尽了。

——刚才那半个时辰,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胆量都用光了。

“姐姐……”钟巧明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你疼不疼?”

“不疼。”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弟弟的脸。手还在抖,她藏了。

“巧明,记住今儿。这世道,眼泪没用,示弱没用。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钟巧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福伯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账册,忽然压低声音:“大小姐,老奴今早在街上听见些风声。北边不太平,岛国人占了北地几个县,听说还要搞什么‘自治’。街上学生都闹起来了,举着旗子喊‘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巧英眉头微蹙。

她想起袖袋里那封信——今儿一早收到的,从北平寄来。信封上那笔清瘦的簪花小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树生哥的笔迹。

她娘苏宛卿与树生娘苏慧贞是堂姐妹,两家素来亲近。树生比她大四岁,自小一起长大,她唤他“树生哥”,他唤她“英妹妹”。后来他去了北平念书,念的是清华学堂化学系,如今已是三年级。多年未曾相见,只偶尔收到书信。

信她还没细看,只来得及扫了开头几句——

“英妹妹如晤:惊闻姨母仙逝,悲痛难言。姨母待我如子,未能亲往吊唁,憾恨交加。我已向学校告假,过几日便动身南下,前来相助。姨母一生心血所系,断不能落入宵小之手……”

底下还有几句,墨迹似乎比前头重些——

“北平风声日紧,街市之上,已难安放一张平静的书桌。此去归乡,不知何时能返。然家中事大,树生理当前来。父亲闻讯,亦甚挂念,嘱我代为问候。他常言‘家国一体’,如今虽已退隐,此心未改……”

巧英记得,树生哥的父亲陈润青早年参加过革命党,后来退出政界,在北平教书。她小时候见过他一面,只记得是个清瘦寡言的中年人,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袖袋,轻声对福伯说:“树生表哥过几日要从北平过来。他在清华学堂念化学,三年级了,对染料这些比谁都懂。等他来了,染坊的事也能多个帮手。”

福伯眼睛一亮:“树生少爷要来?那敢情好!大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些。陈先生一家都是厚道人,当年……”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他没说出口的是:当年陆家那位长官,也是被大夫人救过的。那恩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巧英没注意到福伯的欲言又止。她的目光落在门外连绵的雨幕上:“福伯,那些事,离咱们还远。先把眼前这摊子收拾好。”

福伯叹了口气:“大小姐说得是。不过老奴多嘴一句,二老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身后……”

“我知道。”巧英站起身,指尖摩挲着袖袋里那封信,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可那又如何?”

她握紧银梭,声音轻却坚定:“这厂子,是我娘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谁想抢,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梭子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伙计连滚带爬冲进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大、大小姐!不好了!染坊的缸……缸被人砸了!”

巧英瞳孔一缩。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她脸上生疼。

染坊里,六口靛蓝缸碎了三口。蓝汪汪的染料淌了一地,混着雨水,像一条蜿蜒的蓝色河流,慢慢浸透了青砖缝隙。

一个黑衣身影正从后窗翻出去,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站住!”巧英大喝一声,攥着银梭就要追。

“大小姐!”福伯一把拽住她,“穷寇莫追!先看看缸里少了什么!”

巧英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破碎的缸底,还残留着半缸染料。可那颜色不对——本该是深邃饱满的靛蓝,此刻却泛着一层诡异的紫光,像是有毒蛇在里面游过。

她蹲下身,用银梭尖挑起一点染料,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巧英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的靛蓝。这是掺了苯胺的化学染料——有毒,会烂手,会烂肺,会要人命!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扇还在晃动的后窗。雨水打在后窗的棂条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母亲临终前那几日,身上萦绕的淡淡异味,和眼前这苯胺染料的气味,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巧英攥紧银梭,指节泛白。袖袋里那封信贴着心口,薄薄一张纸,此刻却沉得像压了千斤。

雨还在下。染液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渗进青砖缝隙,洇出一片诡异的紫蓝色。

远处隐约传来报童的叫卖声,隔着雨幕听不真切,只零星飘来几个字——

“……华北……岛国……自治……”

巧英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银梭的缠枝莲纹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母亲握着她的手,拼尽最后力气把银梭塞进她掌心,字字泣血:“巧英……守好染坊,护好家人。还有……”

母亲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最终,她只说了四个字。

“小心缸里的颜色。”

当时巧英不懂。

现在她懂了。

母亲不是死于心疾。是死于这苯胺染料的慢性中毒。

“封坊。”

巧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十六岁少女不该有的冷意。

“彻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这苯胺是谁弄进来的,又是谁,害死了我娘。”

她抬起头,雨雾中那双眼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雨里的火。

“福伯,安排下去。从明日起,染坊只进不出。所有人,不许离开苏城半步。我倒要看看,这鬼,藏在哪儿。”

福伯深深躬身:“是。”

那天夜里,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第一行字——

“民国二十四年九月廿三,秋分。雨。今日与二叔对簿厂堂,账目有假,染缸有毒。娘亲走得冤。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但我不会退。退了,钟家就没了。树生哥说要来,清华化学系的,应该能帮我查这毒。但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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