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没了。变成一串省略号。
【道经法则本源未灭,以雷劫为炉触发涅盘重塑。劫期耗尽而本源不灭,天道判定通过。】
【注:触及超脱三界五行门槛,自然寿命不设上限。但这不代表你不会被杀死。外力可灭。】
不会老死。
会被打死。
苏白垂下头看。
白骨夫人正仰着脸望着他。
一副晶莹剔透的骨架沐在散去的雷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
没有血肉,没有皮肤。
空洞的眼眶深处,两点金色魂火安静地烧着。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感激,也谈不上崇拜。
就是确认。
确认你还在。
苏白落下来,停在她肩胛骨上。
骨面温润,传来些许暖意。
【检测到宿主《道经》与目标载体《德经》在七天雷劫中持续共振。因果纠缠已超出系统可解析范围。】
【系统判定:双方灵魂建立了某种不可逆的链接。具体机制超出权限,无法读取。】
苏白皱了皱复眼。
连系统都读不透的链接。
不过他自己倒是隐约感觉到了。
这七天里,他的疼,她的疼,那点怎么都不肯断的念头,早就分不清是谁的了。
白骨夫人偏过头来,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开口。
“苏白。”
“嗯?”
“这七天”
她的声音从白骨深处共鸣出来。
“你给了我新生。”
“可不止于此。”
她停了停。
“第四日那夜,你险些散了。”
“是我把你唤回来的。”
“那一刻我就懂了。”
“你若散,我也无存。”
“我若碎,你也不复存在。”
“你我生来平凡,那就得靠我们一起翻盘!”
“这世间,再找不出比你我更紧密的牵连。”
她微微低下头颅。
那副白骨面容上透出一种郑重,还有些许不好意思。
“世间结发夫妻,同心同德,求的也不过是生死与共。”
“我们已经是这样了。”
“我……唤你一声夫君,可以吗?”
苏白的复眼晃了晃。
八天前他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单身研究生。
女生的手都没碰过。
现在一副白骨一本正经地问他,能不能叫他夫君。
但七天七夜一起从雷里滚过来的交情,没办法拿正常标准去衡量。
那场雷劫里他被她唤回过一次魂,她被他护了整七天。
这份牵连,别的词兜不住。
“……行。”
苏白顿了顿。
声音有点别扭。
“叫吧。以后你白舒,因为我苏白!”
白骨夫人的骨架轻震了震。
是在笑。
“白舒,好名字,谢谢夫君赐名!”
劫云散干净了。
阳光重新洒在白虎岭的焦土上。
苏白没能放松下来。
他开始梳理这场雷劫之后的收获。
天道神蝇之躯,远比他想象的玄奥。
他不再干等系统提示,而是自己沉下心神,用《道经》法则去解析自身。
很快摸出了门道。
也摸出一身冷汗。
寿命无限,只是不进轮回而已。
神魂受到重创照样会磨损、消亡。
天道神蝇之躯,更像一件能承载道的完美容器,不是无敌的铠甲。
本源的层次是拔上去了。
可神通、修为、底蕴,一点也没攒下。
地基是浇好了。
楼一块砖都没垒。
他正琢磨着,极远处有四道若有若无的神识,朝这边扫了过来。
他试着调动体内道纹,去探那几道神识的深浅。
翅膀停在了半空。
那几道神识不过是随手一扫,连认真探查都算不上。
就是余波而已,却让他体内的道纹连震了三下。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尝到战力垫底是什么滋味。
那四道神识,越扫越近。
“动静闹太大了。”
苏白的声音压得很沉。
“七天七夜的雷劫,半个白虎岭的妖都该知道了。”
“那几道神识随便哪个找过来,咱俩都得交代。”
白舒点头。
“那些东西……我也感觉到了。”
“很沉。”压得喘不过来。“
”所以眼下只有一个字。“
苏白停了一拍。
”藏。“
白舒歪了歪头,骨架碰出一串轻响。
”藏去哪儿?“
苏白的复眼在焦土上飞快扫了一圈。
进化后的《道经》法则让他看到了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地脉走向,灵气疏密,地下的地层结构,全在他眼里铺成了一张图。
白虎岭地脉之下,纵横交错着无数古老裂隙。
其中有一条比所有的都深,直插向地脉核心方向。
”你能感应地底吗?“
白舒合上眼。
她体内那一脉《德经》法则跟大地天生亲近。
德者,地之载也。
她睁开眼。
”下方大约三千丈,有一处阴阳交汇的空间。“
”灵气浓得化不开,地脉走向自成屏障,外头的神识很难穿透。“
”有没有活物的气息?“
白舒又阖目,凝神探了片刻。
“吾能探到的范围里,没有。”
她顿了下,眉骨微蹙。
“只是泉眼那处雾障太厚,吾的感知扎不进最深的地方。”
苏白犹豫了一瞬。
头顶那几道神识还在远处兜圈子。
留在地面等于等死。
地底至少有天然屏障挡着。
”走。“
白舒探出骨手,把他托在掌心里,纵身跃进裂隙。
七天雷火淬过之后,这副白骨硬过精钢。
骨足踩在岩壁上稳稳当当,一路朝深处疾行。
黑暗把一切都吞了下去。
裂隙入口越缩越小,缩成一个光点,最后消失不见。
那几道神识的余波仍在远处游荡,终究没追下来。
双脚落地。
裂隙底部是一座几百丈方圆的地下洞窟。
四壁嵌着发着幽光的灵石,正中一汪泉水清得见底,冒着细密气泡,灵气从水面蒸腾而起,凝成一层薄雾。
白舒走到泉边,盘膝坐了下来。
苏白没急着运功。
他先拿复眼把洞窟四壁连带头顶那条裂隙全扫了一遍,道纹感知重点朝上铺,确认地脉屏障严丝合缝,没有神识渗进来。
至于脚下这汪泉水,灵气蒸腾的雾障一层叠一层,他的道纹才破开第一层就被折散了,再深探不进去。
她说扎不进最深处。
他亲身验了一遍,确实如此。
不过泉眼不大,方圆才几丈。
他掂量着,这点地方,装不下什么大家伙。
确认头顶安全之后,他落到她膝上,合上复眼。
白舒之躯不用呼吸进食,闭眼就能运转《德经》法则。
苏白同时着手梳理体内《道经》法则的脉络。
他需要时间。
摸清这副新身子的边界,弄清眼下在时间线的哪一截。
西游大劫何时启动,唐僧何时踏进白虎岭,离那个节点还剩多久。
这些决定了他们能藏多长时间。
”夫君。“
白舒忽然出声。
”嗯?“
”吾等……可保得平安么?“
苏白本来想说暂时没事。
话还没出口,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从复眼里钻上来。
他把《道经》的洞察之力催到极限。
眼前的世界立刻变成了法则的线条。
他看到,这汪灵泉散出的灵气,不是自然蒸腾。
它被一种隐晦的律动牵着走。
一吸。
一呼。
是呼吸。
”不对劲。“
苏白的声音一下子沉下去。
”这泉水有问题。“
”灵气在被什么东西吞吐,咱们怕是闯进了某个东西的嘴边上。“
白舒立刻把《德经》的地感之力沉进地脉。
这一回不再粗略扫过,而是顺着苏白指出的呼吸律动,一寸一寸往泉底渗。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
魂火剧烈跳动。
”泉底……有一具盘坐的遗蜕。“
她声音发紧。
”不……不对……它骨头里,有东西在醒。“
话音没落,那汪清澈的泉水正中央,缓浮起两点幽蓝色的光。
隔着层水纹,那两点光毫无温度,漠然到了极点。
正对着苏白。
苏白体内的道纹疯了一般跳动。
《道经》法则自行示警,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这才看清,泉底深处透过水纹,隐约能见一具盘坐的人形轮廓。
衣袍、骨骼、头颅,全都保存完好。
不是死东西。
一个细节让他通体汗毛倒竖。
那遗蜕的呼吸节律,从他们落地到现在,已经从六息一轮,催到了三息一轮。
它在苏醒。
而它开始加速的那个时间点,恰好就是他和白舒运转《道经》《德经》的那一下。
它不是自己醒过来的。
是被他们两个,从沉睡里一把拽了出来。
白舒的《德经》地感都被它瞒过去了,这东西藏得有多深可想而知。
苏白初入洞窟时,心神全压在头顶追兵上,道纹又被泉面雾障挡着,压根没穿到水底。
这东西本不该被任何感知碰到。
它只是恰好被两道天道法则的运转,惊醒了。
隔着三丈深的泉水,那两点幽蓝的光,比头顶那四道神识的余波离得更近。
近到他连跑这个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
那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漠然。
古老。
像在说:
“扰我清梦者,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