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们缺的是药?
错不了。 陈掌柜道,天变了,人睡不好、闹肚子,军营里也是肉长的人,一样闹病。他们有枪,可枪不治病。
林遥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沈太太,我多句嘴。 陈掌柜看着她,你说咱们做咱们的买卖,安安稳稳的,卖药、囤货,多好。那军方基地,是咱们能去惹的?还有那飞机,你说…… 你就算真弄来了,谁开啊?放哪儿?拿什么喂它?
你问的都对。 林遥抬眼看他,飞机不是我眼下要的东西。我让你打听它,是想借它,弄明白另外三件事。
哪三件?
头一个,军方基地到底缺什么,缺多少,拿什么能换。 林遥道,再一个,那个 K 和军方基地是什么关系,打没打、卡在哪儿、谁占上风。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 她顿了顿,我要找一个能搭上话的口子。不用我出面,也不用你出面,就是一条能让两边对上话、递上东西的路子。
陈掌柜愣了一会儿,脑子慢慢转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 他咽了口唾沫,你想跟军方做买卖?
他们缺药、缺干净水,我有。 林遥道,商路你有。他们手里,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可这…… 陈掌柜还是觉得玄,军方那地方,能跟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讲规矩?
讲规矩的人,才好做生意。 林遥道,真要是一群不讲规矩的匪,我反倒不敢碰。你信不信,越是这种建制还在、有围墙有岗楼的地方,越缺不了物资流通,越要跟外头打交道。他卡着姓 K 的,又被姓 K 的卡着,日子一长,他自己就会想法子找口子。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找口子的时候,让他第一个找的人是我们。
陈掌柜听着,原先那点觉得荒唐的心思,慢慢压下去了。
他在这行里混了这么久,最信的就是这个。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买卖的,就看你给的价,够不够。
他点头,我接着摸。军方缺什么、K 和他们怎么打、有没有口子,我给你摸个底儿掉。
还有, 林遥补了一句,飞机、会开飞机的人、会修飞机的人,这些个东西,你听着、记着,哪怕是一句闲话,也给我带回来。
陈掌柜一一应下。
正说着,偏屋的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是老顾。
老顾推门进来,看了陈掌柜一眼,又看林遥,压低了声音。
林丫头,陈掌柜。 他道,你让我盯着的那个脚夫,这两天,有点不对。
林遥和陈掌柜都看向他。
原先,他塞东西,三四天才一回。 老顾道,这两天,一天一趟,有时候还一天两趟。
而且,他绕的地方,比以前多了。 老顾一样一样说,新垫的沙包、通到一半的沟、官仓往高处搬的东西、各楼挂的帘子,他都凑过去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掌柜的脸色也变了。
看得比以前勤了。 林遥慢慢道。
老顾点头,像是有人在他背后,催着他要东西。
林遥没说话,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厚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南天上那片光,又大了一圈,亮得有些晃眼。
她放下帘子,转过身。
城外的人,也在看这片天。 林遥的声音很轻,却让屋里两个男人都安静下来,天要变,他比咱们急。他催,是因为他等不起了。
盯紧他。 她最后说,别惊动,别让他看出半点不对。他的眼睛往哪儿看,他的纸往哪儿送,一笔一笔,都给我记着。
老顾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掌柜看着林遥,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他这才反应过来,沈太太这盘棋,备的不只是天灾。
外面,天色又亮了几分,明明才到傍晚,可看着,跟正午没什么两样。
……
接下来的半个月,光一天比一天长。
后半夜的黑,从三个钟头缩到两个钟头,又从两个钟头缩到一个钟头,而且那点黑越来越淡,淡得像一层没化开的灰,抬头还能隐隐看见云。
到了沈爷爷本子上圈出的那个日子,一家人都知道,这一夜,可能就是最后一夜了。
这一夜,15 号没一个人睡。
厚帘子没拉,一家人就坐在窗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沈爷爷的本子摊开着,沈奶奶握着笔,眼睛盯着窗外那片光。
沈逸成、林遥站在他们身后。
梆子敲过了十八点,天没黑;敲过了二十二点,天还是那一层灰白;等到了后半夜两点,往常该黑透的钟点 ——
那点灰,没了。
天没黑。
不是哪一边亮,是整座城的头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光,像极了极夜来临前,那种永远也等不到全黑的凌晨。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它不会再往黑里走了。
南墙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
守夜的兵、安置楼里爬起来的人、独栋区披着衣服出来的富户,全仰着头,望着那片天。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哭。
太多人在黑里熬了太久,真等到这一天,亲眼看见天再也不黑了,人反而愣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
沈爷爷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没了。 他搁下笔,声音很平,从今往后,没有夜了。
林遥望着那片天,心里那根弦,反而绷紧了。
她重生一回,前世在黑里熬到死,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前头是什么,没人知道。可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沈逸成,又看了看两位老人,心里那点没底,压了下去。
不知道,就一步一步备。
陈少校那边,盯着呢。 沈逸成道,今晚南墙的专岗,一个没撤。
天不黑,城头上的人,谁都没睡。
兰婶的广播,在凌晨三点那一趟,响了起来。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这一回,隔着全城的死寂,听得格外清楚。
天变长了,是好事。 兰婶念着西楼定的词,大家别慌,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到了睡觉的钟点,把帘子拉上,把眼睛闭上,梆子怎么敲,日子就怎么过。
一遍,又一遍。
那声音,被这片永远不散的天光,裹得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