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逸成让老顾把陈少校请到了镖局后屋。
天早就亮透了,才六点多,南边的天,已经亮得能看清纸上的字。
老顾进屋先把窗户上的厚帘子放下来,挡住外头那片光,又点了一盏小油灯。
大白天点灯。 老顾嘟囔了一句,这日子过的,黑白全颠倒了。
陈少校进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睡过的样子,眼底泛青。
他这些天也没睡好,一半是让光闹的,一半是让南墙那叠记录闹的。
你让我来,我大概知道是要说什么。 陈少校坐下,没等沈逸成开口,先把自己带来的那叠纸放在桌上,你们那个,数实了?
沈逸成没绕弯子,把沈爷爷那个本子摊开,推到他面前。
实了。
陈少校没急着翻,先问了三个字:是什么?
太阳不落。
陈少校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像听到什么新鲜事那样惊讶,反而往后靠了靠,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心里悬了好些天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落的地方不大妙。
我自己,也猜了个七八分。 他指着自己那叠记录,正南冒头,不挪窝,只往大里涨,不走东、不走西。我就知道,这不是天亮。
我爷爷说是极昼。 沈逸成道。
极昼?
太阳走的那条道,整个儿往头顶上抬。 沈逸成翻开本子,指着那张方位图,抬到了头顶,它就再也不往下落了。北边靠近天边的地方,一年里有一回,一回就是大半年。
陈少校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多久?
十来天。 沈逸成道,十来天之后,最后那点黑也没了,一整天、一整夜,都是亮的。
那得多热? 陈少校又问,前年那场极热,墙上能烙饼,五十六度。这回太阳一直挂着,是不是比那年还毒?
你先别急着把它当极热。 沈逸成摇头,这是我爷爷头一句话,让我千万不能搞错。
怎么讲?
白天没那么热。 沈逸成道,我爷爷估,白天也就三十来度,晒在身上,兴许比极热那年还舒坦,悲观点预测,也就四十来度。
陈少校愣了一下:三十来四十度?那你紧张什么?
紧张就紧张在它不高,可它不退。
沈逸成端起桌上的茶碗,那是老顾刚泡的,还冒着热气。他把茶碗推到陈少校面前。
你摸这个。
陈少校伸手探了一下:热的。
极热,是大白天架火烤你,烤得你嗷嗷叫,可一到夜里,太阳落山,墙根、地皮都凉下来,你能睡一觉、喘口气,攒点力气,第二天接着熬。
沈逸成道,极昼不是。它把你泡在一盆温水里,不烫,可它不让你出来,也不让这水凉。
老顾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白天晒进墙里、地里的热气,夜里散不出去,闷在那儿,第二天又晒。
沈逸成点头,二十四个钟头,你摸水缸是温的,摸墙是温的,躺进被窝也是温的、黏的。温度不高,可你从早到晚,等不来一个凉快的时候。人不是烫坏的,是这么熬坏的。
陈少校没说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比这更要命的,是没黑夜。 沈逸成接着说。
人身上有个看不见的钟,跟着日头走。天黑了,人才犯困,才睡得着。太阳不落,外头一直亮,到了该睡的钟点,你那点困意让光一照就散了。硬躺,也睡不沉,跟打个盹似的。
头三天,靠咬牙能撑。十天半个月睡不上个整觉,人就发飘、心烦、上火、满嘴起泡,眼睛疼、流泪、睁不开。再往后,开始犯迷糊、神神叨叨,整夜整夜地哭、笑,连今儿是明儿都分不清。
有那么邪乎? 陈少校皱眉。
我早年带兵追匪, 老顾又开口,瓮声瓮气,连着追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到后来,趴在马背上都能睡,看啥都重影,端枪的力气都没有,脚底下跟踩了棉花。那还只是三天。
顾叔那是三天。 沈逸成道,这回是十天半个月、几个月,还没有黑。
“况且,极昼和顾叔追匪是不一样的。日常生活的软磨硬泡,分不清昼夜,生物钟紊乱,心态容易崩。”
陈少校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孩子更扛不住。 沈逸成补了一句,还有老人。
林遥在黑市见过的那桩事,沈逸成从她那儿听过。
他把 日夜点灯不让睡、铁人也垮 的那一套,讲给了陈少校。
那还只是一盏灯,到时候,是整片天不让人黑。
陈少校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这是一种审讯的酷刑了。
“水源呢,有没有什么大问题?”
沈逸成道,咱们海城靠海、地势低,若是进入全球范围的极昼,不排除会出现大面积冰川融化、融雪,到时候水位上涨,海水往城里倒灌,泡着不退,是很有可能的。
泡过牲口、泡过死人的水,太阳一焖,温着、馊着,就是痢疾、热病,一个染一个。
他看着陈少校,人要再连着几宿睡不好,没了抵抗力,这病就压不住。
庄稼呢?
老秦头那棚菜,不是晒死,是给它照得睡不着。 沈逸成道,光长藤、长叶子,绿油油一大片,不抽穗、不开花、不结果。这个,得让他想办法给菜也遮遮光、轮着歇。
陈少校听到这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抬起头:那你说,怎么办。
头一样,得让人睡。
沈逸成道,各楼各户,改用厚帘子、遮光布,遮得跟夜里一样黑,人那口觉才睡得着。梆子照敲,敲了几点,人就按点睡,轮班的兵一组一组轮,谁敢硬熬,当官的逼着他睡。
遮光布、帘子这些个料,得提前囤、提前发,别等大家抢。
陈少校接话,已经开始往自己的章程上记,我让马副主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