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豪的脚刚踏上门槛,林跃从侧面扣住他后领,把人按到墙边的水槽上。
两人的鞋面溅上浑水,瓷沿磕出一声。
“放开!”
“先把衣服泡透。”
“阿泉在里面!”
“所以你得穿湿衣进去,外套脱了,袖口扎紧。”
林跃松手。
宋子豪扯下外套,又把衬衣浸透,煤灰和油沫贴在布上,他没有停,把衣服重新套回身上。
“陈细九,把麻袋泡透,蓝江,侧窗开路。”
“来了!”
东墙那边,蓝江提着枪跑过去。
“侧窗有铁条,前门的烟压不出去。”
“雷洛跟你,先开窗,人从侧面走。”
娄晓娥站在白粉线外,手提电话贴在耳边。
“消防车到哪儿了?”
她听了两秒,把电话线绕紧在手里。
“巷口进不来,就从北街接水,医院留两张床,烧伤和吸入烟气的伤员都要,阿泉先收,手续随后补。”
她转头看向林跃。
“我在安全线外守电话,你们把人带出来。”
“别进来。”
“我知道。”
吴锡豪拄着黑杖赶到西墙。
“煤气总阀在这儿?”
“阀门锈住了。”
“扳手给我,三个工人跟上,先关阀,再搬油桶。”
工人把扳手套上阀杆,三个人一起压住长柄。
黑杖顶住扳手尾端,吴锡豪用力往下压,铁杆磨出吱吱的响声。
“再压!”
“动了!”
“别松!”
阀门转过半圈,墙后的嘶声也弱了,锈屑落了一地。
“总阀关了!”
“油桶往外搬,别堵消防车。”
蓝江抬起枪托,朝铁条砸下去。
第一根没有断,第二下砸下去,窗框连着灰砖一起裂开。
“湿被先送!”
窗内,雷洛把湿棉被塞进去。
“绳子系在窗框,陈细九,出来一个报一个!”
林跃把湿透的外套递给宋子豪,又把短刀压进他手里。
“只割绳子,不碰别的。”
“里面是我弟弟的人。”
“那就把他带出来。”
宋子豪套上外套,弯腰钻进侧窗。
裁纸房的废纸堆已经烧起来,烟沿着地面涌过来。
“阿泉!”
“豪哥,别进来,右边的架子要塌!”
“人在哪儿?”
“后柱!”
宋子豪踩过一层湿纸,绕开烧红的铁架。
后柱旁,阿泉被绑在木柱旁,嘴里的布条已经烧掉一角,双手还被铁丝缠着。
“刀给我!”
“豪哥,快点!”
刀刃割开铁丝,屋顶落下一块带火的木板。
宋子豪抬起左臂挡住,湿袖子被烫出一片白烟。
“我的手没事,往外走!”
阿泉的腿被绳子缠住,刚站起便跪了下去。
“我背你。”
“豪哥,你出去!”
“少说话。”
宋子豪把人拖到背上,刚转过身,左臂又擦过铁架。
衣袖烧穿,露出的皮肉上起了一排水泡。
侧窗边,蓝江伸手探进烟里。
“把人送过来!”
“先接阿泉!”
“雷洛,拉绳!”
林跃抓住阿泉的肩,蓝江扣住宋子豪的衣领,几个人一起往后拽。
阿泉先被拖出窗外,宋子豪跪在砖墙边,左臂垂着,手指还压在阿泉背上。
“司机还有气!”
“担架!”
娄晓娥已经把电话交给银行经理,自己从白线外退到担架旁。
“医院接到了,烧伤床空出两张,林跃,你们谁都别再进火场。”
“前厅还有证物。”
“让消防员拿。”
“他们不认识票号。”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
“你要进去?”
“只拿一张桌上的东西。”
“几分钟?”
“给我两分钟。”
蓝江抬头看了看火势。
“水线已经把前厅的火势压住,最多两分钟,进去以后只拿证物,别追人。”
“够了。”
林跃把湿布捂住口鼻,带陈细九从侧窗进去。
前厅角落,未燃的打包台靠在那里,桌脚已经烫黑。
林跃踢开一块燃纸,露出压在秤砣下面的纸页。
“铁钳。”
陈细九把铁钳递过去。
“这是什么?”
“票号排列表,先拿纸,再拿托盘。”
纸页一角已经卷焦,剩下的字还能看清。
“华商汇字三一八六到三一八八,丁字五一九八到五二〇四。”
陈细九抬头。
“汇字三一八六到三一八八,正是银行封存的三张复制票?”
“去把封袋抄件拿来。”
“在律师手里。”
“叫他站远点,把号码念给你。”
陈细九冲到窗边喊了一声。
银行律师隔着雨水报出三张票号。
一字不差。
陈细九又从打包台底下抽出一张出货单。
“北角纸库,第一批二百四十斤,第二批一百六十斤,送废印厂。”
林跃看了看票号排列表。
“和谭成那批纸对上了。”
他用铁钳夹起铅字托盘。
托盘里,三字右下缺了一块,八字横画短了一截,和复制票上的缺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看见了吗?”
检验员接过放大镜。
“票上的字模磨损,跟托盘一处不差。”
“还有丁字五一九八。”
“那是谭成带来的未到期假票。”
林跃把排列表压进证物袋。
“连续号码在这里排过,领纸六十四斤,出货单也在这里。”
墙边,宋子豪的左臂已经被娄晓娥叫来的救护员裹上纱布。
“阿泉呢?”
“送医院了,还能报出家里地址。”
林跃替他拢好撕开的袖口,门房那边有人招手。
“宋老板,电话,说拿印版换东西。”
宋子豪撑着墙站起来。
“谭成?”
“他说您听了就知道。”
林跃跟进门房,拿起桌角的分机,没出声。
听筒里先传来打火机合盖的响动。
“阿豪,人救出来了?”
“你连司机也烧?”
“厂里失火,关我什么事?”
谭成笑了两声。
“剩下的印版还在,一张总经办认货单,你签了,版给你,子杰那张出货单我替你撕掉。”
宋子豪把听筒往耳边贴紧。
“你让他签过什么?”
“用不着他签,有名字就够他解释几年。”
林跃将纸笔推过去,在空白处写下西平货栈四个字。
“以前我认账,这次不替你认命。”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阿豪,你弟弟十点二十分坐第二辆警车回银行,走东沟巷,对不对?”
停住的,是宋子豪握笔的手。
“那条巷子窄,车一坏,后头的人可过不去。”
林跃朝门外的蓝江打了个手势,把东沟巷三个字圈住,又写下留人。
蓝江看完,转身去找宋子杰。
听筒里还在说话。
“你以前护着弟弟,怎么,今天舍得了?”
宋子豪看向林跃。
便笺翻了过来,上面多了一行字。
约见,印版和钱一起带。
“要谈,就到西平货栈,你在银行提的那箱钱,也带上。”
“你还想拿钱?”
“阿泉躺进医院了,司机的账也得算。”
“半个钟头,别带差佬。”
电话断了。
宋子豪放下听筒,嘴唇边全是烟灰。
“子杰的路线,刚才才定。”
“所以有人替他报信。”
林跃把那张纸交给赶来的吕乐。
“查谁接过调车单,别先喊名字。”
吕乐翻到联络簿最后一页,叫来接线员。
取单时间和借用电话的时间挨着,只差四分钟。
接线员指着一串号码。
“西平货栈,是我替他接的,他说颜长官有公事。”
“谁?”
“阿顺,跟颜长官来的传话警员。”
吕乐合上簿子。
“我叫人扣住他。”
“先跟着。”
林跃拿过撤离通知,将原来的路线划掉。
“改走南街,押送证物的警员全部随车回银行,这份照原来的渠道传。”
“北墙呢?”
“蓝江的人留着,别进灯底下,子杰换车去医院。”
吕乐看了他一眼。
“让他以为人都撤了?”
“谭先生要谈生意,总得让他觉得还有机会。”
宋子豪将半截烟揉进烟灰缸,没有点。
“他真肯带印版来?”
“你手里有总账,他得拿东西来,求你别开口。”
林跃把现金退回单的副本折好,收进衣袋。
“那十二万六千,他在银行没花出去,今晚还想再花一次。”
到医院处理完烧伤,柜台电话又转到了林跃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吴锡豪的声音。
“来了,谭成亲自开的车,后头还有两个。”
“东西呢?”
“长木匣,搬下车时盖子翘了一边,里头是弯铜版,他自己提着银行那只铁皮箱。”
“现金看见了?”
“仓管想碰,他先开箱数了两捆才合上,手一直压在箱盖上。”
“人留在外面,等蓝江。”
林跃挂下电话,诊室门口,宋子豪还站在那里。
烧坏的袖子已经剪掉,纱布一直裹到肘弯,药水从边沿洇出淡黄的一圈。
“阿泉醒了,刚才问欠他的工钱算不算数。”
“你怎么说?”
“算,交到他老婆手里。”
走廊另一端传来床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框旁,小马扶着门,伤腿悬着,半条裤管空荡荡的垂下来。
“去西平?”
宋子豪走过去,托住他的胳膊。
“回床上。”
“车上给我留个位,我坐着也能认他的人。”
“阿泉在隔壁,你替我看着。”
“阿豪,我这腿还没废。”
“知道,等你养好了再踩油门。”
小马没有松开门框。
“这回你别又一个人把事认了。”
宋子豪低下头,把他的手从门框上掰开。
“我回来听你骂,行不行?”
床边的护士接住小马,推着人往里走。
“回得晚了,我照样骂。”
病房关上以后,林跃才在门外把车钥匙递过去。
车门拉开,宋子豪从座下的旧雨衣里取出一把短枪,连同皮套交给蓝江。
“以前押车带的,没在厂里用过。”
“子弹呢?”
“皮套侧袋,六发,都在。”
蓝江接过去登记。
“真到了里面,别自己追人。”
“我去见他,把该说的说清楚。”
宋子豪空着手坐进车里。
林跃把一份清偿表放到他膝上。
第一行列着抵押车行,往下是永昌油行,从头翻到底,找不到谭成的名字。
“车贷余款一万七千,油料一万二千六百,修理款和司机工钱已经结清,对不对?”
“对,卖车还剩一万三千六百。”
“这笔单列,交割时再冲抵,没人能因为是兄弟,就把钱扣走。”
宋子豪按平纸角。
“他那七万四千六百呢?”
“拿原始担保来,你签过的查清楚,没签过的,让他自己解释。”
那张现金退回单被林跃压到清偿表下面,谭成的签名旁,十二万六千港币写的清清楚楚。
“这张也带着?”
“带着,他在银行认过一次,到货栈再认一次。”
宋子豪摸了摸裹着纱布的胳膊。
“你要查这箱钱从哪儿来?”
林跃笑了一下。
“今晚不请他认罪,先请他认钱。”
“认了,才知道他替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