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收。
娄晓娥的手压在铁皮箱盖上,银行律师把退票回单和现金登记页推到她面前。
现金登记页的来源栏还空着。
先写待核来款,不进华商银行账。谭先生,把箱子带回去。
谭成扶着箱沿,目光在三张退票和那张未到期的假票之间转了一圈。
十二万六千港币摆在这里,你连看都不肯看?
我看过了。
娄晓娥把退票行的检验结论压在箱盖上。
三张票是复制票,现金来源还没核清。谁把它收进账,谁就要替这笔钱负责。
谭成笑了笑。
娄小姐,钱进了银行,票据的事可以慢慢查。
林跃靠在桌边,手指点了点那张未到期票据。
慢慢查到第八天,您再拿这张票去兑一笔,华商银行还得替您收拾一次?
谭成的手停在铜扣旁。
林先生,做生意总要留条路。
路在合同里,凭证在柜台里。您带来的现金没有来源说明,银行不替您开后门。
林跃抬手示意律师。
现金退回,谭成签收,警务见证,记者拍照。退回时间和箱内金额一项都别漏。
谭成看向门口的颜同。
颜长官也同意?
颜同没有接话,只让身后的警员拿出登记纸。
现金退回十二万六千港币,铁皮箱一只,交还人谭成,见证人三名。
银行律师念完,把纸递到谭成面前。
谭成没有马上签。
娄晓娥把钢笔推过去。
钱可以带走,记录留在这里。您若不签,退回过程照样拍。
谭成低头落了名字。
林跃接过回单,替他把箱子合上。
谭先生,回去以后记得数清楚。少一张钞票,别再说是银行扣的。
谭成提起铁皮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一早,华商银行要是有人排队取钱,娄小姐可别怪我没提醒。
娄晓娥连眼皮都没抬。
银行开不开门,凭的是账,不凭您的提醒。
谭成走后,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霍董事带着三名董事冲进查验室,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
娄经理,您为了查三张票,把银行推到风口上了。
清算主任站在旁边,声音发紧。
现银只剩五万三千八百,明天船厂工资七万八千四百,仓库保证金一万五千六百,小额提款还要三万八千六。缺口七万二千二百。
霍董事拍了拍那份清单。
客户保管金里还有二十万,先拿十万出来周转。七天之内补回去,储户不会知道。
娄晓娥抬起头。
保管金是谁的?
客户的。
那就不能动。
周董事急了。
现在说这些规矩有什么用?银行要是被挤兑,谁来承担?
娄晓娥把清单折了一角。
我承担。
她转身看向银行经理。
调我名下的娄氏股息账户,余额三万六千八百,列第一笔股东过桥借款,期限三十日,按银行短贷利率计息。
霍董事怔住。
你拿自己的股息填?
我借给银行。
借款合同由董事会见证,利息照付。客户保管金碰一文,谁签字,谁负责。
林跃把手里的牛皮文件袋放到桌上。
还差的部分,我有办法。
周董事转过脸。
你又想拿什么来填?
三张已核验的码头应收款。
林跃打开文件袋,把三份原始凭证摊开。
永丰绸布行,二万八千六百。华盛机器行,三万四千。娄家船厂修理尾款,一万九千。合计八万一千六百港币。
银行律师拿起仓单副联。
这三笔昨天才进查验柜。
货已经入仓,过磅单,收货章,付款确认都在。申请贴现,扣掉一千三百六十贴息,今天能入账八万零二百四十。
霍董事盯着他。
谁批准你动这些应收?
按银行现有贴现规程办。
林跃把三份收货回函推到他面前。
钱在二十天后的合同里,我把它换到今天。货没凭空多出来,银行也没有凭空变钱。
娄晓娥拿起钢笔。
经理,先核三份回函。确认无误就办贴现。
银行经理看完印章和日期,点了点头。
三笔都能对上。
把两笔先做,一笔留作工资备用。
林跃看向她。
永丰和华盛先做,合计六万二千六百,贴现后入六万一千五百五十。船厂尾款留着,明天给小额提款补流动。
娄晓娥把笔落在批示栏。
照办。
霍董事还想说话,林跃已经把那张客户保管金清单抽走。
各位董事要是觉得银行缺钱,就拿股东的钱和合法应收来谈。谁再提客户保管金,我就把名字记进会议记录。
屋里安静下来。
宋子豪提着一个油布包,从门外走了进来。
宋老板,账带来了?
带来了。
他把油布包放在桌面,打开后,里面是一册被油污浸过边角的运输总账。
德昌运输行的车号,司机,收货章,运费,担保底联,全在这里。我交联合监管。
林跃翻到担保页,指腹按住纸面。
蓝色字符在账页上浮起。
【账页扫描完成】
【正式担保:三笔,合计一万八千六百港币】
【追加担保:四笔,合计七万四千六百港币】
【追加印章:沿用德昌运输行旧章,未见宋子豪现场签认】
字符散去后,林跃把七张担保页分成两摞。
德昌真正签认的只有三笔,共一万八千六百。
宋子豪点头。
剩下七万四千六百,谭成借我的名号往外放。
霍董事拿起其中一张。
印章是你的。
章在他账房放过三个月,运单我签过,担保我没签。
你早知道他拿你的名头做事?
我知道他拿过一部分。
宋子豪摸了摸账页边缘。
三年前,我替他运过两趟南货。货单写机械零件,车斗下面藏过没报的港币,我收了五百港币车钱。这件事我认,写进案卷。
银行律师抬头。
这算地下汇兑?
算。
此次印票呢?
宋子豪把账页翻到三张汇票对应的运输记录。
底版我没碰,票面我没印。谭成叫我运机器配件,我只拿到装卸单。
门外传来警靴踩过地砖的声音。
宋子杰带着两名警员走进来,手里拿着票据案移交函。
宋子豪,把账簿交我。
宋子豪看了弟弟一眼,仍把账本推了过去。
宋子杰没有翻第一页,先盯着他。
三年前替谭成运未报货物,两趟,收五百港币。你自己说的?
两百五一趟。
你还纠正数字。
账要写准。
宋子杰接过账本。
那三张复制票呢?你说没碰,谁能证明?
宋子豪没有躲。
我拿车运过货,收过运费。印票的事,我没进过他的印刷仓。
你替他跑了三年,现在一句没进过就想脱身?
林跃把移交表推到两人中间。
宋警员,账簿接收可以。
宋子杰抬眼。
我是在问案。
你是他的弟弟。
他是我哥,我不会护他。
林跃看着他。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由你做亲属讯问。你负责移交,后面的口供交给没有亲属关系的警员记录。这样对你,对案子都干净。
宋子杰攥着账本,过了片刻才把目光移开。
移交清单写清页数,担保底联七张,德昌旧章一枚。
陈细九接过笔。
宋子杰在接收栏签了名字。
谭成没有走远。
银行门廊下,他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陈老板,德昌四辆车的抵押契今天收。三万四千,过六点没钱就封车。
永昌油行那笔一万二千六,也按违约算。
修理铺七千二,司机工钱八千四,全部通知到位。
电话挂断后,他转身回到查验室,把几张催收单放到宋子豪面前。
宋老板,车队的债主都等着。你今天把话说绝了,明天德昌一辆车也留不住。
宋子豪拿起第一张催收单。
这些债什么时候变成今天到期?
你要把我送进案子,我就按契约办事。
谭成把手按在桌边。
你把嘴闭上,车还能继续跑。
林跃伸手拿过催收单,看了看印章和日期。
宋老板,愿不愿意把车队卖掉?
宋子豪抬头。
卖车?
车辆和已经核验的运输服务一起处理。真实债务先清,剩下的钱进独立账户。你脱离谭成,独立作证。
德昌靠的就是这几辆车。
司机还能留下。
娄晓娥拿过维修记录。
四辆车按车况暂估七万八千三百,备用发动机六千八,工具四千五,合计八万九千六百。
她把债务清单放到旁边。
已核验的车贷三万四千,油料一万二千六,修理七千二,司机工资八千四,合计六万二千二百,直接从成交款里清偿。
余下二万七千四百,放进独立托管户。
宋子豪盯着那几行数字。
谭成名下那七万四千六百呢?
拿证据来走案卷。
娄晓娥合上维修册。
我们收车辆和已验收的运输服务,谭成的犯罪责任不在收购范围。谁运过什么,谁签过什么,各自交代。
小马一直站在宋子豪身后。
听到这里,他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好的分红凭据。
上季分红四千八百,谭成在背面补了一行,说我只按老板吩咐办事,票据出了问题由德昌承担。
他沿着纸边把那段补写的字撕了下来。
宋子豪伸手拦了一下。
小马,你撕了这句,手里就没护身的东西了。
我拿过钱,也开过车。
小马把剩下的凭据放到桌上。
该查我的,照样查。私下免责我不要。
谭成看着那截被撕下的纸,脸色沉了下去。
你倒会挑时候讲义气。
小马把纸屑按进废纸篓。
我讲的是账。
宋子豪沉默了许久,拿起钢笔。
独立清偿安排怎么写?
娄晓娥把新文件推过去。
车辆交给新运输服务户,合法债务六万二千二百从成交款里支付,二万七千四百进入独立账户。德昌旧章封存,重新编号。谭成的私账不从车款里扣。
宋子豪看向谭成。
从今天起,德昌不替你收货,不替你担保,也不替你接单。
谭成冷笑。
卖几辆旧车,就能洗干净?
林跃把签字笔推到宋子豪面前。
车归新运输户,口供照案卷走。您若有意见,拿原始票和印模来。
宋子豪落笔签名。
娄晓娥在银行监管栏盖章,陈细九将文件分成三份。
宋子杰拿走警务副本,没有再看兄长。
门刚封好,外面一个运输工人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出车单。
宋老板,二号蓝篷车不见了。
哪辆车?
前几天从北角纸库拉过特种纸,送去旧印刷仓的那辆。后院清点时少的,司机也没回来。
宋子豪接过出车单,翻到最后一行。
谁签的?
工人咽了口唾沫。
最后一次出车单,驾驶员一栏写着小马。小马整晚都在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