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实际控制人。”
银行律师把译文压在桌面上,声音有些发紧。
娄晓娥拿过那份责任关系表,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
“他们把我和林跃并列,想让伦敦稽核组认定,我们共同接下了白纸扇的全部旧债。”
林跃从她手里接过纸,指腹按在责任关系表的装订孔上。
蓝光从纸背浮出。
【文件扫描完成】
【责任关系表:白纸扇旧总账附页】
【第一责任人:林跃】
【共同实际控制人:娄晓娥】
【附页形成时间:三日前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缺失账页:七页】
【总账最后登记地点:九龙旧车站】
林跃收回手指。
“七页账还没找齐,他们先把责任人写满了。”
陈细九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摊开,六张从邮务柜取出的拆分页,七号仓账页,吴锡豪交出的完整资格账,还有刚才揭出的接收名单,全都铺在玻璃板下。
“六张拆分页来自三个地方。”
“邮务柜一张,七号仓两张,吕乐办公室的火场一张,还有两张在吴先生的保险箱里。”
“加上这页资格账,一共七份。”
“七份纸,七个缺口。”
吴锡豪拄着黑杖靠近桌边。
“你们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账在哪儿?”
“看出来了。”
林跃把七份纸按船籍编号重新排好。
“这些纸不是按时间拆的,是按接收资格拆的,每一页只留一段,前后编号还能对上。”
吕乐站在桌旁,目光落在账页右栏。
“最后一栏都是调度资格。”
“前三页对应警务临时放行,后四页对应九龙内部转运。”
“最后一页呢?”
“没有最后一页。”
林跃把七份纸拼到一起,右侧正好缺了一块。
吴锡豪用黑杖敲了敲桌面。
“缺的那块在九龙旧车站?”
“总账在那里。”
吕乐看向林跃。
“你怎么确定?”
“七份纸的折痕不一样,油污也不一样,它们被分开存放过,但最后拼账的位置相同。”
林跃指向其中一张纸的边角。
“这里有煤灰,颗粒很细,还混着车轴油,七号仓没有蒸汽车,码头也没有这种煤灰。”
雷洛拿起那一页闻了闻。
“旧车站。”
“车站的行李房有封存库。”
娄晓娥抬眼看银行律师。
“银行在旧车站有没有仓储债权?”
银行律师马上翻开目录。
“九龙旧车站南侧行李房,原来属于铁路货运处,后来抵押给华商银行,里面有六间夜间仓,三间租给慈善会,两间租给旧档案处,还有一间长期空着。”
“空着的那间,谁有钥匙?”
“银行保管一把,铁路处保管一把,警务委员会还有一把临时调度钥匙。”
娄晓娥拿起电话。
“调取行李房仓储债权,今晚启动联合查验,银行、海关、警务三方到场。”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又补了一句。
“把旧档案处的封条编号也调出来,所有封条都要对照。”
颜同在门边冷笑。
“娄小姐,车站属于铁路处,不是你们银行的后院。”
娄晓娥没有看他。
“所以我在申请联合查验。”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车站里藏着白纸扇总账?”
林跃把七份纸推到颜同面前。
“要证据,就在这里看,看不懂的话,拿回去找秘书处的人问。”
颜同低头扫了一眼。
“我看得懂。”
“那就别拦。”
“谁说我要拦?”
“你带这么多人来,总不会是帮我们搬箱子。”
颜同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只负责监督警务证物。”
吕乐接过话。
“我已经申请了警务搜查令,范围是旧车站行李房六间仓,查找白纸扇旧总账、相关拆分页和非法调度凭证。”
颜同侧过脸。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你问晚了。”
吕乐把一张盖着委员会总印的搜查令递给陈细九。
“今晚之前就批了。”
陈细九看完,递给雷洛。
雷洛扫过签发栏。
“搜查范围清楚,接收人也写了。”
他把搜查令递回去。
“我负责现场见证,谁碰东西,谁留下名字。”
颜同盯着吕乐。
“你和他们站到一起了?”
“我站在搜查令这一边。”
“你知道这账牵扯到谁?”
“知道。”
吕乐抬眼看他。
“所以我才不敢让你单独带走。”
林跃拿起七份纸,装进玻璃夹板。
“走吧。”
娄晓娥把临时调查办公室的钥匙交给陈细九。
“办公室继续封着,没有三方到场,谁也不能进去。”
陈细九接过钥匙。
“那你们回来以后,文件放哪儿?”
“先放银行监管箱。”
“林先生的办公室呢?”
林跃看了眼门外。
“只要门上的封条没动,就让它继续封着。”
吴锡豪扭头吩咐手下。
“把车开到前门,别让颜长官的人先走。”
颜同脸色一沉。
“你敢限制委员会车辆?”
“车站又不是你家开的。”
吴锡豪拄着黑杖往外走。
“谁先走,谁就把押运车牌留下。”
颜同身后的警员按住腰间枪柄。
雷洛转过身。
“手离枪远点。”
颜同抬手压住那几个人。
“走。”
旧车站在九龙北面的老城区。
夜里一点多,站台上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远处有货车经过,车轮碾过铁轨接缝,闷响一阵接一阵。
行李房的大门上贴着三层封条,银行封条、铁路处封条、旧档案库封条。
娄晓娥站在门前,逐张核对编号。
“银行这一张,编号对。”
“铁路处这一张,边角有油。”
银行律师蹲下查看。
“油是新的。”
雷洛抬手,让警员散开。
“谁三十分钟内来过?”
铁路处值班员赶紧摇头。
“没人来过,夜里这边不收货。”
“那门上的油是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林跃从门锁旁摸到一层黑色粉末。
“吴先生,车站附近有煤车?”
“有一条废线,夜里不走货。”
“废线旁边有没有运料车?”
吴锡豪看了一眼站台尽头。
“有,铁路处的旧车,每天清晨拉煤渣。”
“今天提前拉过?”
值班员低着头。
“我没见过。”
林跃转向娄晓娥。
“开门。”
她没有马上让人剪封条。
“先拍照。”
陈细九举起相机,把三层封条、锁孔、门缝和墙面上的车轮泥印全拍下来。
吕乐拿出搜查令。
“我作为警务搜查负责人,申请开启行李房。”
娄晓娥点头。
“银行、海关、警务三方记录。”
海关人员剪断第一层封条,铁路值班员剪断第二层,吕乐亲自剪断旧档案库封条。
铁门推开,里面飘出潮湿的木头味。
六只木箱整齐摆在行李架下,每只箱面都写着慈善药材,箱角贴着旧档案库封条。
银行律师拿着清单核对。
“六只箱子,编号从甲一到甲六。”
“封条有没有问题?”
“编号一致,压痕也一致。”
娄晓娥看着那些封条。
“林跃,能看出真假吗?”
“封条是真的。”
“箱子呢?”
“先别碰。”
他走到最靠里的木箱旁,手掌按在封条上。
蓝光沿着木纹亮起。
【物品扫描完成】
【箱体用途:旧档案转运箱】
【外部标注:慈善药材】
【封条来源:警务旧档案库】
【封条压合时间:三日前凌晨一点三十八分】
【箱体最近开启时间:凌晨一点十分】
【箱内物品:空账册封皮六份】
【账页抽离方向:由内向外】
【最近移动地点:九龙旧车站北门,华商银行北楼】
林跃收回手。
“箱子凌晨一点十分开过。”
海关人员看向他。
“可封条没动。”
“封条是后来重新压的。”
颜同伸手。
“开箱。”
娄晓娥拦住他。
“登记经手人。”
颜同转头看她。
“箱子里已经扫出空封皮了,还要走这么多手续?”
“扫描结果不能代替查验。”
“你们银行到底想拖多久?”
“拖到所有人都写清楚。”
她把核验表推过去。
“颜长官,您可以先签字。”
颜同盯着表格,拿起钢笔。
“颜同,特别处负责人,申请开启甲一至甲六号木箱。”
他写完,按下指印。
雷洛看了眼他的手。
“六只箱子都由你申请?”
“有问题?”
“没问题。”
雷洛让海关人员拆箱。
第一只箱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层麻布。
第二只箱子里,放着一本黑色账册封皮。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全是一样的封皮。
银行律师把六本封皮摆在桌上。
“账页呢?”
“被人抽走了。”
林跃拿起其中一本,翻看内侧。
封皮内页留着一道道细长的纸槽,纸张从装订线上被硬生生扯开,留下半圈纤维。
“这是一本账册。”
吕乐问。
“账页被谁抽走?”
“不是在车站抽的。”
林跃指向封皮底部。
“纸槽受力方向朝外,抽页的人站在账册右侧,这里没有车站煤灰,只有银行档案纸的白粉。”
他按住封皮背面。
蓝光重新浮出。
【物品扫描完成】
【账册封皮:白纸扇旧总账外壳】
【原始装订时间:三个月前】
【账页抽离时间:今日凌晨一点十分】
【抽离地点:华商银行北楼保险柜区】
【最近领取编号:临时调查办公室】
【领取人签名状态:林跃旧授权复写】
蓝光退去。
娄晓娥立刻拿起电话。
“查华商银行北楼保险柜。”
银行经理愣了一下。
“现在查?”
“现在。”
“北楼保险柜由总行保管,夜间没有开放记录。”
“那就调夜间出入登记和保险柜领取单。”
她看向银行律师。
“把林跃的临时调查编号写上,要求现场封存相关柜位。”
银行律师马上去打电话。
颜同的目光落在封皮上。
“扫描结果写的是林跃旧授权复写。”
林跃抬眼。
“你很关心我的签名?”
“这本账最后进的是你的办公室。”
“我连账页都没看见。”
“可登记编号是你的。”
颜同走近一步。
“先查封华商银行全部保险柜,免得有人继续转移。”
娄晓娥挂断电话,转过身。
“查封令呢?”
“特别处可以先行扣押。”
“银行保险柜涉及法院监管资产。”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法院监管令,压到颜同面前。
“查封银行保险柜,先拿法院签发的监管范围,没有这张令,你只能申请查验,不能扣押。”
颜同拿起监管令,翻到最后。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们拿搜查令的时候,我让律师去申请了。”
“你早就知道账会进银行?”
“我只知道有人喜欢拿银行当中转站。”
娄晓娥把文件抽回来。
“颜长官,查验可以,封柜不行。”
颜同没有再说。
车站外传来汽车声。
吴锡豪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站台北侧。
“那辆车刚才还没有。”
林跃走过去。
一辆没有牌照的运料车停在废弃货道边,车斗盖着黑布,车轮陷在泥里,旁边没有司机。
吴锡豪抬起黑杖,点了点车轮印。
“车从北门进来的。”
“什么时候?”
“轮印还没被雨水冲平,最多一刻钟。”
林跃走到车斗旁,扯开黑布。
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一层黑色蜡粉粘在木板上。
他戴好手套,用指腹按住蜡粉。
蓝光浮出。
【物品扫描完成】
【残留物:旧档案封蜡】
【蜡料批次:秘书处后仓】
【最近接触对象:七号仓账页,白纸扇总账封皮】
【运送方向:车站北门至华商银行北楼】
【车内曾放置物品:纸质档案一箱】
吴锡豪脸色沉了。
“人已经把账转走了。”
吕乐看向车站外。
“车是谁的?”
“没有牌照,车斗也没有编号。”
雷洛走到车头,摸了摸泥地。
“车是从北门进来的,出去以后没留下第二组轮印。”
“说明账已经换车。”
林跃把一小撮黑蜡封进证物袋。
“回银行。”
娄晓娥问。
“保险柜那边有消息了?”
银行律师刚挂断电话。
“有,凌晨一点十八分,北楼保险柜确实有领取记录。”
“领取人是谁?”
“登记用的是林跃临时调查编号,接收地点写着林跃临时办公室。”
雷洛看向林跃。
“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一直在七号仓。”
“证件呢?”
“在娄小姐手里,或者封存在联合监管箱。”
娄晓娥立刻翻开临时调查证件封袋。
封线完整。
里面的证件还在。
陈细九脸色变了。
“有人用了编号,没拿证件。”
吕乐拿过领取单。
“签名呢?”
银行律师递来复印件。
林跃低头看着那行字,笔画、收锋,连最后一横的力度,都和他的字相同。
“这是复写。”
娄晓娥接过领取单。
“领取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八分。”
“那时候我们刚进七号仓。”
林跃手指压在领取地址上。
“他们拿走账页以后,第一时间送去我的办公室。”
“可办公室封着。”
“封着不代表里面没人。”
娄晓娥转头看陈细九。
“通知临时办公室外的守卫,谁都不能靠近。”
陈细九拿起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脸色就变了。
“林先生,守卫说门上的封条没动。”
“里面呢?”
“没人看见有人进去。”
林跃转身往外走。
“那就去看看门。”
吴锡豪带着两名手下跟上。
“我让人把北门封住。”
颜同也抬脚。
娄晓娥挡住他。
“颜长官,先把银行领取单留下。”
“我要跟去查办公室。”
“可以。”
她把一张联合行动登记表递给他。
“姓名、机构、进入目的、随身武器,全部写清楚。”
颜同看着她。
“现在也要签?”
“您不是要监督吗?”
颜同接过钢笔,在表上留下名字。
雷洛扫了一眼。
“枪支数量也写。”
颜同停了片刻,最后把两支配枪和六名警员写了上去。
一行人赶回临时办公室时,天刚蒙蒙亮。
街口没有人。
门上的封条仍然完整,边角贴着银行公开监管印。
陈细九站在门前,把登记表放到墙边。
“封条编号没错。”
林跃没有靠近门,先看了看地面。
门槛内侧落着一小片红色蜡屑,颜色比普通封蜡更亮,里面夹着旧档案纸的细灰。
吴锡豪弯腰闻了闻。
“有香油味。”
“封蜡加过油。”
“谁会这么干?”
林跃看着门缝。
“想让封条看起来没动,还要在里面重新压一张纸。”
娄晓娥走到他身旁。
“门后有人?”
林跃没有回答。
他贴近门缝,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
陈细九的手放到门锁上。
林跃抬手拦住他。
“别碰。”
陈细九停下。
门内的声音没有停,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轻的沙声。
颜同握住枪柄。
“里面有人。”
雷洛抬枪对准门板。
“谁在里面?”
屋内无人回应。
娄晓娥拿出联合查验表,压在门框旁。
“里面的人听着,门外有银行、海关和警务三方人员,放下手里的文件,退到窗边,等我们登记后开门。”
笔尖仍在纸上移动。
林跃低头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红蜡气味,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打算出来。”
“那就撬门。”颜同说。
“撬门以后,里面的纸会被毁。”
娄晓娥转向银行律师。
“把窗户和后门封住。”
吴锡豪的手下立刻跑向后巷。
吕乐看了眼封条。
“如果有人能在不破坏封条的情况下进屋,他一定有第二把钥匙。”
林跃抬眼。
“或者,他根本没从门进去。”
“窗户?”
“办公室后墙有旧通风井。”
陈细九低头看向墙脚。
一块砖缝里,果然留着新鲜的黑泥。
吴锡豪用黑杖敲了敲墙。
“后面是废弃排水道。”
“进去两个人,守住通风井。”
雷洛马上下令。
两名警员绕到后墙。
屋内的笔声停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娄晓娥把手伸向封条,却没有碰到。
“里面的人听着,最后通知,放下文件,打开门。”
屋内传来椅脚拖地声,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跃盯着门缝。
“他在找下一页。”
颜同压低枪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写完第一行了。”
门缝里,一张纸角慢慢露出来,红色印泥蹭过纸边,墨迹还没有干。
陈细九蹲下去,看清那行字后,脸色变了。
“林先生……”
娄晓娥也看到了。
门后有人正在用林跃的笔签字,落款第一行赫然写着:
白纸扇正册接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