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紧急安全会议定在上午九点。
肖童童到得比所有人都早。她坐在上次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四份文件:华素梅六年前的实验日志复印件、那封未寄出的家信、张毅近三个月的门禁记录明细,以及一份标注着“绝密”的总参内部研判报告。她正在用一支红笔在门禁记录上做标注,每一处张毅和方一舟同天加班的时间点都被她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用极小的字体写着日期和对应的事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烛龙项目的核心成员陆续到场。方一舟还是坐在上次的老位置上,戴着他那副厚重的近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昨晚加班赶出来的微观结构分析报告,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几个高级研究员鱼贯而入,各自在长桌两侧落座。最后进来的是张毅,他今天换了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头发比昨天梳得更整齐,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还和旁边的同事点头微笑,整个人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例行周会。
走在张毅身后的是李伯衡,他面色严肃,额头上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按压留下的红印。肖童童记得上次看到李伯衡这副表情,是在西站爆炸案通报会上——那是被突发的坏消息压了一整夜之后才会有的脸色。
李伯衡在会议桌主位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敲话筒,而是直接开口:“各位,在今天的议程开始之前,我不得不传达一件严肃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随之凝固,“就在昨天,我们截获了一份内部通讯记录。记录显示,‘月亮计划’代号‘银狐’的协调人最近调阅过的目标文件编号,指向我们这栋楼——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已经重新渗透进了科学院内部。”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高级研究员同时坐直了身体,有人下意识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有人转头看向门口站岗的卫兵。方一舟手里的分析报告滑落了一页,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眼镜又差点掉下来。
张毅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微微皱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平稳,杯底和瓷盘之间没有发出一丝碰撞的声响。然后他适时地露出了一种混合了担忧和职业警觉的严肃神色。
李伯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总参已经介入调查。在此之前,我要请项目特别顾问肖童童同志,向大家通报她从程老那里获得的补充信息。”
肖童童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会议桌前方。这一次她没有去拿白板笔,而是直接站在长桌前,双手平放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老师,我今天要通报的不只是补充信息,而是一桩六年前的旧案。”她翻开第一份文件——华素梅的实验日志复印件,翻到三月十二日那一页,将那张模糊的铅笔备注展示给所有人看,“这是我的母亲、烛龙项目联合创始人华素梅同志在离职前三周写下的一段话。她发现有人在试图获取核心数据,那个人对她说‘只是想了解一下项目进展’,但那个人的研究方向与核心数据没有直接关联。三周后,她辞职离开了科学院。六个月后,她在一场‘意外’中去世。”
她的目光从日志上抬起,没有看张毅,而是看向在场的每一位研究员:“华素梅同志生前留下的亲笔信已经过司法笔记鉴定,确认为本人亲笔。信中明确提到——那个试图窃取核心数据的人的姓氏是‘张’。而六年前与她同组、姓氏为‘张’的科研人员,只有一个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张毅。张毅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缝。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诚恳:“肖顾问,我理解你对你母亲的事情投入了很多情感,但这封举报信的内容毕竟只是她单方面的措辞。学术界讲究证据,你不能仅凭一个没写完的姓氏就给一个同事定罪。至于你提到的门禁异常,昨天会上我已经坦承过,那是有人冒用了我的权限卡。如果你怀疑我,不妨找总参的技术科来验证门禁系统本身是否存在安全漏洞,我愿意配合任何调查。”
他把球踢回来了,姿态放得很低,但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往“受害者”和“配合者”的位置上推。不过肖童童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你刚才说,愿意配合任何调查。”她翻开第三份文件,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总参技术科对实验室门禁系统进行的反入侵检测报告。报告显示,门禁系统的操作日志里确实存在一段被抹除的加密记录。技术科在今天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恢复了这段记录——它显示,在你声称被人冒用门禁卡的那三个凌晨时段,你的个人加密密钥‘ZY-ZhangYi-4096’在门禁服务器上进行了主动身份确认。”
“密钥不是门禁卡。密钥是你个人设定、由虹膜特征和动态口令双重加密的唯一身份凭证。复制一张门禁卡容易,复制一个动态加密的活体密钥,不可能。”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方一舟摘下眼镜,张着嘴忘了合上。几个高级研究员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被背叛之后的愤怒——他们都是和烛龙项目一起走过十几年的人,而这个人,竟然在他们中间藏了六年。
“够了。”一直沉默的李伯衡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毅,院里决定从今天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和实验室准入权限,在总参调查结论出具之前,你不允许离开科学院半步。安保处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抬手按下内部通话键,对着话筒说了四个字:“请进来吧。”
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陈锋拄着拐杖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穿军装的卫兵。他走到张毅面前停下,将一个密封的调查袋放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你刚才跟肖顾问说话的时候总共扶了四次眼镜。这是你的备用镜,我们刚从你的私人储物柜里取出,作为证物送技术科检测。”
张毅脸色骤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后那个卫兵的手臂已经像一道铁闸般横在了他面前。陈锋拄着拐杖稳稳挡在肖童童身前,侧头对张毅说了一句:“别动。安全屋里跟你接头的人,代号‘灰雀’,昨晚在京都西站被抓获,今早全招了。”
张毅被带走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几个高级研究员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难以置信,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在每个人心里轮番碾过。方一舟捡起了滑落在地上的分析报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所以我是被栽赃的?”
“是的,方老师。他选你,只是因为你的研究方向和他接近,方便他接触你的门禁卡。”肖童童转向方一舟,语气平静但带着明确的歉意,“这三个月来你被当成可疑对象盯了很多次,那几次误会被拉着反复盘问的是你,压力最大的也是你。”
方一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没关系。”他的声音有点抖,但那是如释重负的抖。
李伯衡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领,对全体在场的研究员说:“诸位同仁,今天的事,院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张毅能够潜伏六年,说明我们的内部审查机制存在系统性的漏洞。从今天起,所有核心项目成员的安全级别将被重新评估,审查流程由总参二部直接监督。”
散会之后,肖童童独自走到走廊尽头,靠在落地窗前站了片刻。窗外京都的天际线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远处西郊的山脊上能看到几架军用直升机在低空盘旋。她一手握着铜钱,感受着它的温度,另一只手整理着被风吹散的辫子。
“妈妈,”她忽然轻声说,“今天有人告诉我,你没有做完的事,值得被认真对待。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替你送到了一个对的人手上。”窗外阳光照在科学院门口那座火焰托举星辰的雕塑上,也照在铜钱古旧的铭文上。六年的时差,今早这一回合,终于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