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饼被热汤浸泡后,成了一碗肉糊糊,虽然卖相比较差,但总比啃硬邦邦的饼好一些。
吃完热腾腾的早饭后,周延礼才精神抖擞的开始正式答题。
有了乡试的经验,再加上基础功底扎实,就算是乱七八糟的截搭题,周延礼也能轻松回答出来。
这次的诗帖他写得还不错,至少他觉得写的还挺有深度的。
比之三年前,他对经义的理解更深一层楼,信手拈来不在话下。
第三天时夜里突然降温,周延礼冷得缩成一团,他又添了许多碳,才没在夜里被冻傻。
交卷后他走出贡院时,孙管事早就等在门口,一见他就把汤婆子塞进他怀里,又把他扶上了马车。
周延礼钻进去,沈竹云坐在沈家马车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见好友脸色不算好,但眉目间没有太多颓色,心里有些放心下来。
两人打了招呼后,便各自回家了。
到家后周延礼喝了两碗热汤,又用热水泡了脚,钻进被窝里蒙头睡了一觉,第二天凌晨被孙静月叫醒时,又生龙活虎起来。
就这样又进考场考第二场。
第二场也是考应用公文,论、判、诏、诰、表各一篇。
这对周延礼来说不算太难,在沈郎中那里集训了一个多月,他的应用公文不仅格式都已经烂熟于心,文采也更加出众。
他写得挺顺手的,这三天下来虽然也疲惫,但精神十足。
只是号舍里那种无处可逃的冷,依然让他在每一夜都想弃考。
古代科举是真遭罪啊。
第三场的经史时务策是会试重中之重,通常会考一些治国痛点,这点与乡试的浅尝辄止截然不同。
由此可见,科举绝非许多人想象中的死板考试,而是旨在选拔真正能通经致用、匡扶社稷的顶尖人才。
试卷发下来,周延礼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第一道策论的题目上,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道题目大意是这样的:昔日有一国名曰陈国,内有名臣良将,国君待人宽和、不以威势压人,但治国能力平平。
在这样一位君主治下,陈国的稳固与兴盛,功劳应当归于国君,还是归于他手下的名臣良将?
周延礼盯着这道题看了好一会儿,后背微微冒汗。
他不用想也知道,“陈国”是个套壳,说的就是大永现在的境况。
当今圣人宽和有余、决断不足,朝中名臣权臣众多,相互制衡,还未生事端。
这道题直接把“君”与“臣”摆在了一个近乎对立的位置上,就这么问考生,国家治理之功,到底算谁的?
不要命了,这是什么鬼题目?
周延礼皱着眉头,会试主考官没有这个胆子出这种题,如此直白地将君主与朝臣置于天平两端,万一考生答得偏颇,就是在挑动君臣关系。
看来只有圣人自己才能出这样的题,难道圣人想看看这些考生们如何看待“君臣之分”?这到底是意欲何为?
这不是为难他们这种老实考生嘛。
周延礼放下笔,在狭小的号舍里走了两圈。
归功于朝臣?那是承认圣人能力不足,臣子才是治国主体,这等于是不敬圣人。
归功于圣人?那是说朝臣的功绩不过是秉圣意而行,等于把满朝文武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他将来还要入朝做官,这份卷子在考官们手里,这种答案等于自绝于仕途。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只能走“君臣相得”的路子。
开头先讲“陈国得安,非君之力,亦非臣之力,乃君臣共济、各守其分也”,中间讲君主以宽容之德凝聚人心,臣子以辅弼之才推行善政,二者相须而成、不可偏废,最后落脚到“明君不失体,贤臣不越位,则国安矣”。
这答案中庸稳妥,他只想要考中进士,你们君臣之间有什么问题,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圣人想要什么答案,但他知道批改这份卷子的是臣子,就算他猛猛夸圣人之功,夸得天花乱坠,也不可能被圣人看见。
这道题,他不能得罪阅卷官。
写完这道题,他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后面的题目一道比一道刁钻,有道题问“治国当以法为先还是以德为先”,但没有给具体的时弊背景,考生需要自己判断出题人暗指的当下问题。
又有一道题问“开边拓土与安民养息孰重”,表面在谈历史,实际上是在问当下西北局势该如何应对,朝廷近年在边境增兵屯田,反对的人不少,这是一道隐含立场的题。
由此可见,会试题目与乡试时的差别。
周延礼一道一道答,越答越觉得脑子胀痛,也许是之前出汗太多又被冷风吹干,他已经出现了发热的症状。
在冷冰冰的号舍里,他只能尽力坚持,一定要考完试。
最后一道题目,涉及钱税变法。
历朝历代最敏感的话题就是税制改革,每一次变法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钱税问题更是皇权与地方势力、朝廷与民众之间的核心矛盾,稍有不慎就会被批“激切”或“迂阔”。
周延礼强撑着读完题目,先打了一遍草稿,确认每一条建议都不碰红线,才开始往试卷上写。
写到后半段,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听使唤了,蒙蒙的,他的字越写越飘,偶尔要停下来想一想这句话写过了没有。
交卷的鼓声响起时,周延礼只能囫囵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才放下心。
他刚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抓住桌沿站了两息,才稳住身形。
走出号舍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了。
贡院的过道、台阶、大门,每一步周延礼都像是在踩棉花上,脚步虚浮无力,轻飘飘的。
冷风呼呼灌进领口里,他跨过贡院门槛的一瞬间,看见了孙管事的影子从人群里跑过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听见有人似乎在说“头好烫!”“快送医馆”之类的话,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