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京城的年味便逐渐浓了起来。
街上的摊子一天比一天多,卖春联的、卖红灯笼的、卖年画的、卖糖人的,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吆喝声此起彼伏,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周延礼给自己放了个假,带着妻儿出门采买年货,李慎被抱在怀里,脑袋转得像拨浪鼓,看什么都新鲜。
“爹爹!这个好看!”
他惊奇的指着一个漂亮灯笼。
孙静月跟在他旁边,笑着给他擦嘴角糕点碎屑,神色温柔。
“等会儿给你买”。
周延礼一边走一边看,发现最近市面上好东西确实不少,有猎户扛着整张老虎皮在卖,围观的人一层叠一层,啧啧称奇,还有卖熊掌鹿茸的,都是从北边山里下来的货,价格不便宜,但买的人也不少。
周延礼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想趁着年前把货出掉,好过个肥年。
孙静月对这些倒不怎么上心,她对药材铺子更感兴趣。
前两日她从一个老采药人手里淘到两株品相不错的老山参,又买了些补气养血的名贵药材,用漂亮的礼盒装好,这是准备送给沈郎中大人家的年礼。
孙静月当时郑重表示,沈大人帮了相公那么多,过年了一定要表示一下。
周延礼看着她把盒子扎得整整齐齐,不由得笑了笑。
沈竹云那边的年礼她也没落下,比沈郎中的略薄一些,但添了两匹鲜亮的布料,又配了一坛好酒,礼数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除夕那天,周家的年夜饭很是丰盛。
孙静月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做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京城特有的几道菜,是跟隔壁婶子学的。
李慎穿了新衣裳,红色的锦缎小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像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他坐在周延礼旁边,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后,小家伙恭恭敬敬的给父母磕头。
“爹爹娘亲新年好!”
那奶声奶气的小模样让所有人心都化了。
周延礼摸摸他的头给了红包,孙静月也给了,乐得他直攥着不放手。
饭后守岁,李慎撑到子时就熬不住了,趴在周延礼肩膀上睡得昏天黑地,口水湿了他爹半边衣领。
周延礼也没把他放下来,就这么抱着他,院子里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过年的那几天,是慎哥儿最快乐的时候。
京城里十分热闹,杂耍艺人们在街头卖艺,各显神通,什么胸口碎大石,油锅捞铜钱,还有舞狮舞龙轮番上阵。
周延礼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带着他每一样都看了一个遍。
“爹爹!好看好看!”
小家伙看得惊叹不已,手都拍红了。
“小心点!”
孙静月在后面护着,生怕他摔了。
在看到相公的手稳稳拖住慎哥儿后背时,她才放下心来,拉着云氏去看杂戏。
……
元宵节两家人又约着一起去了城外的河边放孔明灯。
河边人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托着一盏灯,灯面写着各色各样的心愿。
周延礼也买了几盏,分给家里人一人一盏。
他拿起笔想了想,在自己的灯上写了一句“会试顺利”,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一家平安”。
孙静月站在旁边看他写,抿着嘴笑,没有说什么。
她自己的灯上写的是“慎哥儿平安长大”,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认真。
李慎那盏是孙静月帮他写的,他说什么就写什么。
小家伙想了想,特别认真地开口:“我希望明年还能看到那么大的狍子。”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顺着夜风飘向东南方向。
起初只有几盏,后来越来越多,星星点点布满了半边天,李慎仰着头,小嘴张得圆圆的,看呆了。
沈竹云的灯升得最快,一下子就飘远了。
周延礼看着他那盏灯越飞越高,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家伙肯定会中,他命里就带着这股劲儿。
他自己的灯飞得慢一些,晃晃悠悠地往上飘,在夜风中打了两个转,然后也稳稳地升上了高空。
两家人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便去了酒楼吃宵夜。
酒过三巡,沈竹云端着酒杯,周延礼跟他碰了一下杯,两人醉醺醺的约定苟富贵,勿相忘。
“醒来后你不会忘了吧?”
周延礼朦胧的眼眸颇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我是那种人?”
沈竹云瞪了他一眼,然后两人一起笑了。
……
这年过完了后,周延礼和沈竹云约好了一起“闭关”。
这是京中流行的法子,按照会试的要求,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九天,吃住都在里面,除了送饭菜,家里人一句话都不能跟他说,能提前适应会试的节奏和压力。
周延礼听了这个说法,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模拟考试吗?”
沈竹云点头,“差不多,不过比真正考试好一点的地方是,家里饭菜比较好。”
闭关的头一天,周延礼还挺有精神。
他按照会试的作息时间起床、吃饭、拿着试卷开始做。
题目是沈郎中提前出的,难度和风格都尽量模拟真考,周延礼写了大半天,觉得还算顺手,但到了晚上就开始想念外面的声音了。
屋子里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会有李慎跑动的脚步声,会有孙静月跟丫鬟说话的声音,会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他适应了一些。第三天,开始觉得腰酸背痛。
第四天,他写文章的时候走了一刻钟的神,想的是等考完了,一定要去吃街口那家酱牛肉。
第五天,他跟自己说坚持住。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台写字机器,看到题目就提笔,提笔就写,写累了就躺下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脑子里的东西越写越少,但写出来的东西反而越来越精炼,大概是那些没用的废话都被疲惫滤掉了。
第九天傍晚,孙静月把饭菜放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周延礼听见声音,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九天没有闻过的新鲜空气简直太好闻了。
孙静月连忙让大夫给他诊脉,大夫看过后,说周延礼身体健康,并没有出现头疼发热的现象。
周延礼松了一口气,会试时天气寒冷,一旦出现倒春寒,冻死考生也不是稀奇事。
每年都有考生体弱撑不过去,考着考着就没了的。
周延礼觉得这古代的考试,可真是拿命去博,不仅学问要好,身体也不能差了。
孙静月让厨房去做肉粥,见相公脸色发白,眼里带着心疼,“瘦了不少。”
“瘦了正好,过年吃胖的刚好减掉。”
周延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慎哥儿呢?”
“在院子里玩呢,我让他别来吵你。”
孙静月见此,连忙让丫鬟把小少爷带过来。
慎哥儿一见到父亲,连忙扑了过来。
“爹!你终于出来了!”
“嗯,出来了。”
周延礼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想爹了?”
“想!”李慎使劲点头,“娘说你在里面考状元,不能打扰你。”
周延礼笑了一声,亲了他一口。
“真乖。”
“爹!”
慎哥儿顿时脸色红了,羞涩的躲在父亲怀里。
第二天周延礼去找沈竹云,两人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脸,都笑了。
沈竹云也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显然这次闭关让他心里有了底。
“怎么样?”周延礼问。
“还行。”沈竹云说,“最后两天手脚都是冰的,但写完最后一篇的时候,知道自己能扛住。”
周延礼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一起走到街上,去吃了那家酱牛肉。
牛肉切得很薄,淋上红油,入口又香又辣。周延礼吃了两碗饭,觉得这九天的苦都值了。
农历三月会试的日子到了,各地赶来的举子们在贡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周延礼站在队伍里,抬头看了一眼贡院的大门。
比省城的高多了,厚重多了,像是要告诉每个进去的人,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天下学子最难闯的一道关。
沈竹云站在他前面几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给了个鼓励的眼神。
周延礼笑着朝他点点头。
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