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周延礼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该吃吃,该喝喝,该读书读书,该打系统就打系统。
要说还有什么让他不痛快的,那就是上厕所。
没有卫生纸。
这里的草纸粗糙得能当砂纸用,每次用完他都觉得自己像被剥了一层皮。
有些人家还不用草纸,用的是“厕筹”,说白了就是竹片,刮完了洗洗下次再用。
周延礼十分怀念现代超市里那款三层加厚、压花、柔软如云的卷纸,怀念得都快哭了。
这里的造纸技术非常的一般,好一些的纸张卖得都很贵,这也是读书人最花钱的地方。
虽然杀马特鸟资料库里有改良造纸术的方法,但周延礼并不准备拿出来。
吃一堑长一智。
一个小小的酒方子都能被人惦记上,改良造纸术这种会动摇纸张价值的东西,拿出来他也保不住,不仅保不住,还会招来灭顶之灾。
算了,先忍一忍。
也许等到他真的当官了之后,便不会再这么被动了。
县丞大人得了方子后,也没把事情做绝。
孙家的锦春楼继续卖新酒,只是隔壁张家的酒楼也在卖同样的酒,两家平分客源。
锦春楼生意虽然不再那么火爆,但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
周延礼的荷包也逐渐鼓起来了,维持自己生活开销绰绰有余,不必再向孙氏伸手。
……
入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东花镇靠北边,秋风一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周延礼在县学里读书,虽然加了件夹衣,但还是觉得有点冷。
这天他正在宿舍里写文章,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兄,你家又送东西来了!”
是沈竹云在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家夫人对你可真上心,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可羡慕死我们了。”
周延礼打开门,看见沈竹云和小厮孙六站在门口,孙六穿得厚厚的,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笑得十分憨厚。
“姑爷,夫人让小的给您送厚衣裳来了。”
周延礼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棉袄、两双厚鞋子、三四双袜子,还有一件绒衣。
棉袄的料子是藏青色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匀称,袖口和领口都缝了滚边,一看就不是外头成衣铺子做的。
他翻过来看了看里衬,果然在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朵绣的小梅花。
孙静月的小习惯,她做的东西都喜欢绣个记号。
“这些……都是夫人亲手做的?”
“袄子是夫人做的,鞋也是夫人纳的底,袜子有一双是夫人的手笔,其他的倒是绣娘做的。”
孙六笑嘻嘻的说,“夫人说了,姑爷在外头读书辛苦,不能冻着。”
周延礼拿着那件棉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孙静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做针线得多费劲?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告诉孙静月衣裳收到了,以后不要再亲手做了,月份大了要仔细身体,家里有绣娘,让她们做就行了。
他把信折好,交给孙六,“带回去给夫人。”
孙六应了一声,抱着信跑了。
沈竹云已经自顾自进了门,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热茶喝着。
周延礼在县学里和他已经是最熟悉的了,自然不用管那些虚礼。
有时候孙六来县学,沈竹云碰到了,便会把他带进来。
“哎……李兄可真幸福,我孤家寡人一个,可没有人给我做衣服。”
周延礼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说话毫不客气。
“给你做了也是浪费。”
他也是没说错,沈竹云长得好有文采,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派头,冷了硬是不添加太多衣物,生怕太过臃肿,看起来不好看。
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周延礼经常在心里吐槽他太有偶像包袱。
也许是人年轻,被冻一下也没事,沈竹云愣是没生病。
沈竹云也不在意周延礼的话,转而拿着桌子上的文章,和他探讨起来。
谁知才过了半个月,孙六又来了。
这回送的不是衣裳,是一罐腌菜和一罐肉酱,外加一封孙静月的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娟秀的字迹能看出孙静月的关心。
她说她一切都好,天气冷了,叮嘱周延礼要注意饮食,又说县学饭菜清淡,特地做了酱菜来给他下饭。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周延礼看着看着,心里莫名软了起来,眉目也松快一些。
他打开罐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尝了尝。
脆生生的,咸鲜适中,带着一点点辣,比县学食堂的咸菜好吃了一百倍。
他又尝了一口肉酱,是用五花肉丁炒的,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杀马特鸟闻着味飞过来,探头探脑的想啄一口,被周延礼一巴掌拍飞。
“一边去,我的。”
“小气!”小鸟愤愤不平,“我不吃,我闻闻味都不行?”
周延礼朝它挑挑眉,挑衅意味十足。
不给就是不给。
傻鸟吃什么吃。
只是下一批东西送来的时候,依然有孙静月亲手做的鞋袜。
周延礼有些无语,敢情之前都白说了。
他有点不高兴,再次揍了杀马特鸟一顿。
又过了两个月。
周延礼再次回家的时候,一进门就愣住了。
孙静月坐在堂屋里,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大西瓜。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靛蓝色褙子,腰身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不自觉地撑着腰,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周延礼看着都有点害怕。
“你……你这没什么问题吧?”
他走到孙静月面前,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
孙静月被他看得脸红了,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护住肚子。
“没事的相公,大夫说孩子很好。”
周延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肚子这么大,生的时候会不会很难?”
孙静月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相公别担心,我娘说,她生我的时候也这么大肚子,还挺顺利的。”
周延礼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也不会照顾孕妇,现在他只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你坐着别动,口渴吗?要喝热水吗?我去倒。”
“不用,相公……”
“别动。”
孙静月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起来。
……
周延礼早就已经不睡书房了。
与其分房睡让下人嚼舌根,不如就睡在旁边,孙静月都怀孕了,他又不会做什么。
晚上,孙静月起夜。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身边人。
但周延礼还是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孙静月正艰难地往床沿挪,想自己下床。
“别动。”
周延礼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但他已经坐了起来,伸手揽住孙静月的腰,把她一下子就抱了起来。
孙静月的身体微微一僵。
周延礼把她放到一边,给她穿好鞋子,又扶她去隔间上厕所。
“好了。”
上完厕所又把她抱回来,这前后不过几秒钟的事。
孙静月坐在床沿上,脸红得能滴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侧头看了看已经躺下重新入睡的周延礼,眼里亮晶晶的。
相公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就那么把她抱起来了。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盯着周延礼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挪进他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
……
日子过得飞快,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冷。
周延礼在县学读书,孙静月在家养胎,一切都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周延礼回家,刚坐下喝了杯热茶,孙静月忽然开口了。
“相公,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丝难过。
周延礼放下茶杯,“什么事?”
孙静月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我想……给相公安排一个妾室伺候。”
周延礼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静月,“你说什么?”
孙静月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想给相公安排一个妾室,我已经看好了两个人选,都是身家清白、模样周正的丫鬟……”
“不不不!”
周延礼连连摆手,手都快摇出残影了。
“我不要!你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孙静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男人不都是喜欢这个的吗?
“相公,你听我说……”
“我不听。”
周延礼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谁给你出的主意?”
孙静月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是我娘说的,她说……我怀孕了,不方便伺候相公,怕相公在外面……”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咬了咬嘴唇。
周延礼深吸一口气,又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月娘,你听我说。”
“第一,我不需要什么妾室,多一个人我看着烦。”
孙静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我以学业为主,而且我也不是那种重欲之人。”
孙静月的眼眶红了。
“第三,”周延礼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把孩子平安生出来就好,别胡思乱想。”
孙静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着的。
她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周延礼看着她哭,有点手足无措。
好烦啊但是他又没办法。
“你别哭了……我又没骂你……”
“我没哭。”孙静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我就是……高兴。”
周延礼别过脸去,心又软了一点。
在现代,这还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呢。
不能要求太多。
杀马特鸟蹲在窗台上,他看看周延礼,又看看孙静月红红的眼眶,嘿嘿一笑。
狗宿主凶都不敢凶人家。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