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延礼主动去了书房。
他不是不想睡正房柔软的大床,实在是……太别扭了。
他跟孙静月才认识一天,让他跟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他做不到。
又不是真的夫妻。
周延礼让下人在书房里的软榻上铺了被褥,又点了一盏油灯,摆在桌案上,假装自己要挑灯夜读。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姑爷?”
是小厮孙六的声音,“夫人让小的来看看,姑爷还有什么吩咐?要不要再添一盏灯?”
周延礼坐在书桌前,随手翻开一本书,头也没抬。
“不用了,让夫人先睡,我再看会儿书。”
小厮应了一声,脚步远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敲门,这回送来的是一壶热茶和几块点心。
“夫人说,姑爷读书辛苦,别熬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周延礼看着那碟点心,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了。”
孙静月确实体贴周到,这姑娘……还挺让人心软的。
她小心翼翼的对相公好,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相公觉得烦。
周延礼把茶杯放下,刚准备躺下睡觉,那只杀马特鸟冒了出来。
它落在书架顶上,歪着脑袋看他,绿豆眼里写满了幸灾乐祸。
“哟,躲书房呢?”
周延礼懒得理它。
“我说,”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他膝盖上,嘲笑道。
“你是不是不行啊?”
周延礼抬眼。
“本系统绑定过那么多宿主,像你这么怂的还是头一个。”
周延礼看着这只傻鸟,面无表情的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
小鸟瞳孔骤缩。
又来?!
“爸爸爸爸爸爸……别打!”
“晚了。”
周延礼攥着它的脖子站起身,另一只手熟练的开始拔毛。
五颜六色的羽毛在空中飘散,像下了一场劣质的彩虹雨。
“啊啊啊啊啊!周延礼你疯了吗!我又没说错!你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滋啦。
小鸟被掐得翻白眼,本能地释放电流。
周延礼浑身一抖,手却没松。
“你再电一下试试?”
“呜呜呜你这个神经病!”
小鸟死鸭子嘴硬,“我这是客观评价!客观评价你懂不懂!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连跟自己老婆睡觉都不敢……”
“第一,她不是我老婆,是李章的。”
周延礼又拔了一根毛,纠正它。
“第二,我跟她认识才一天,你让我跟她睡一张床?你以为我是种马?”
“那你们是合法夫妻……”
“闭嘴。”
“我不闭!你暴力狂!你有本事放我下来单挑!”
“单挑?”
周延礼嗤笑一声,把小鸟提到眼前,“你一个连毛都没有的鹌鹑,跟我单挑?”
小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光秃秃的身体,悲从中来。
它那一身漂亮的羽毛,又没了。
全没了。
“呜呜呜……该死的周延礼,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好看……”
周延礼眯眼,又拔了一根。
小鸟彻底崩溃了,扑腾着光溜溜的翅膀,眼泪汪汪的嚎啕大哭。
“爸爸!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爸爸求求你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爸爸!爸爸!你是我亲爸爸!”
周延礼冷哼一声,松开手。
小鸟像一团被揉皱的抹布一样瘫软在软榻上,哭的声音委屈极了。
“你这个杀千刀的……早晚遭报应……”
“嗯?”
“……没什么,爸爸晚安。”
周延礼翻身躺下,小鸟缩在榻角,瑟瑟发抖。
它发誓,等它能量够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狗宿主电成焦炭。
不不不,它不敢。
这狗东西会跟它同归于尽的。
小鸟悲愤的闭上眼睛。
它命真苦。
绑了条狗,又绑了个疯子。
……
第二天一早,周延礼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窗外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什么时辰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脖子,软榻睡得他腰酸背痛。
真怀念他那张几万块的人体工学床垫。
等他洗漱完,孙静月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她今天换了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多插了一支珠花,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见他进来,脸上便带了笑。
“相公起来了?饿了吧,早饭刚摆上。”
周延礼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
白粥,炖蛋,酱菜加小馄饨。
简单,但看着就有食欲。
周延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香很足,配上酱菜的咸鲜,还是好吃的。
他又喝了两口,余光瞥见孙静月正小口小口的吃馒头,动作慢得像猫。
“你多吃点那个蛋。”
周延礼指了指那碗炖蛋,“有营养。”
孙静月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笑,乖乖把炖蛋端到自己面前。
“相公今天……是要带我去看大夫?”
她还记着昨天的事。
“嗯。”周延礼点头,“吃完饭就去。”
孙静月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就是觉得……相公今天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李章回家,话少,事多,除了吃饭就是窝在书房里看书,从不过问她的起居。
可现在……
孙静月偷偷抬眼看了周延礼一下。
他在埋头喝粥,腮帮子鼓鼓的,吃相不算好看,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她嘴角弯了弯,把那碗炖蛋吃得干干净净。
……
吃过早饭,周延礼便带着孙静月出了门。
庆安镇不大,镇上的格局他脑子里有李章的记忆,走起来倒也不迷路。
仁玉堂在镇子东头,是庆安镇最大的药铺,坐诊的是个姓陈的老大夫,据说年轻时在府城的大药铺里当过学徒,医术在方圆几十里都排得上号。
周延礼领着孙静月走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在抓药了。
药香扑鼻而来,靠墙是一排黑漆漆的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写的药名,密密麻麻的。
一个伙计迎上来,“这位公子,是看病还是抓药?”
“看病。”
周延礼指了指身后的孙静月,“内子身体不适,想请陈老大夫瞧瞧。”
伙计把他们领到里间,陈老大夫正坐在桌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见客人来了便放下书,抬了抬眼镜打量了他们一眼。
“坐吧。”
孙静月在凳子上坐下,有些紧张的伸出手腕,搁在小枕头上。
陈老大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眼把脉。
周延礼站在旁边,看着那三根手指,心里倒是没太多波动。
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但孙静月不知道。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偷偷抬眼看了周延礼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老大夫睁开眼,捋了捋胡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把了一回,然后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恭喜这位公子,恭喜夫人。”
“夫人有喜了。”
陈老大夫笑呵呵地说,“脉象虽然还浅,但滑脉如珠,往来流利,确是喜脉无疑,应该才一个多月。”
孙静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楚一样愣愣地看着陈老大夫。
“有……有喜了?”
“是啊,夫人。”
陈老大夫笑着点头,“往后要注意调养,不可劳累,饮食上也要忌口,老夫开个安胎的方子,回去煎了喝,三五剂就够了。”
孙静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这个月月事没来,以为是换了季节身体不适,还喝了几天红糖姜水,没想到……
是有了孩子。
她和相公的孩子。
周延礼看着孙静月红着眼眶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不太会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这不是一个任务目标,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小生命,正在孙静月的肚子里慢慢长大。
那孩子以后会叫李慎,会走歪路,会变成太监、奸臣,最后被千刀万剐。
但现在,他还什么都不是。
他就是一团还没成形的血肉,安静地待在母亲的身体里,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多谢老先生。”
周延礼朝陈老大夫拱了拱手,“劳烦开方子。”
陈老大夫提笔写方子的时候,孙静月一直低着头,手指按在小腹上,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延礼。
相公从刚才到现在,始终一脸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孙静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天相公刚回来,就说她气色不好,要带她来看大夫。
那时候她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一想……
相公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了想昨天相公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关心她。
孙静月的眼眶更红了,因为欢喜。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有孕,反倒是相公一回来就发现了。
可见……
相公心里是有她的。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甜丝丝的感觉悄悄咽下去,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周延礼接过方子,让伙计抓了三剂药,付了诊金,便领着孙静月出了仁玉堂。
走出门,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孙静月跟在周延礼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相公。”
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柔。
“嗯?”
“没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帕子,心里盛满了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