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延礼对这个世界总算有了一点熟悉。
说是熟悉,其实也就是搞清楚了茅房在哪,饭堂在哪,授课地点在哪,哪条路能从县学偷摸溜出去不被人发现。
至于读书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虽然融合了李章的所有记忆,可记忆是记忆,人跟人到底不是同一个。
李章最刻苦的时候能坐在书桌前从早到晚一动不动的看书,但周延礼不行,他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屁股底下长了刺,浑身不得劲。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周延礼把手里那本《诗经集注》看了好几页,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他倒是能理解文章的意思,李章的底子摆在那里,经义注解他看一遍就懂,可问题是,他没有那个耐心。
他看一会儿就想把书扔了。
真烦。
五彩斑斓的杀马特小鸟蹲在桌角,身子缩成一团,绿豆眼眯着,像是在打盹。
它的羽毛长出来之后,这几天老实了不少,不怎么敢在周延礼面前嚣张了,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嘴贱两句。
“我真服了,你身上是长疮了还是怎么着?一看书就坐不住,睡觉倒是睡得很香。”
“我跟着你这前途简直就是夏侯惇望路易十六。”
周延礼斜了它一眼,皱皱眉,不明白。
“什么意思?”
杀马特鸟有些鄙夷,这富二代是真没文化。
“真是一眼望不到头啊……”
周延礼立马给了它一个大嘴巴子,“有话不直说,你还整上歇后语了?装什么有文化?”
杀马特鸟挨了一下,回忆起了这个神经病的凶残,懊恼自己又嘴快了,它立刻把脖子缩回去,翅膀紧紧贴着身子,小声道。
“行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周延礼把书往桌上一拍,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这间屋子是县学给生员安排的宿舍,窗户糊着纸,透进来的光有点发黄,到了傍晚就得点油灯。
周延礼住了两天,还是不习惯。
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软乎乎的床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对了,那只鸟不算人。
“这里也没人跟我玩。”
才两天而已,周延礼就感到无比的无聊枯燥。
在原来的世界,他这时候应该在酒吧跟兄弟们划拳喝酒,或者在家里打游戏打到凌晨,哪有现在这么冷清。
想喝酒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三天傍晚,周延礼实在忍不了了,偷摸溜了出去。
县学外面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卖笔墨纸砚的、卖书的、卖吃食的,还挺热闹,街尾一家小酒馆亮着昏黄的灯光。
周延礼径直走过去,掀开布帘子进了门。
酒馆不大,里头摆着四五张桌子,只有一桌坐了两个老头,正在低声说话,见他进来也没多看一眼。
周延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儿,比屋里闷着强多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要了一份下酒菜和一壶好酒。
很快,便有人端上来一盘肉外加一壶温过的酒。
周延礼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
酒味寡淡,带点儿酸,跟他平时喝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皱了皱眉,还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噗……”
他差点没喷出来。
这酒又糙又涩,入口辣嗓子,后味还发苦,跟他在原世界喝的那些酱香型浓香型的根本没法比。
“这什么破酒?”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掌柜的耳朵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
“客官,咱们这小店卖的是寻常的高粱烧,比不得那些大酒楼的陈酿,您多担待。”
周延礼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有了心理准备,倒没觉得那么难以下咽了,但要说好喝,那是绝对谈不上的。
这里的酒太粗糙了,一点也不好喝。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万分想念家里收藏的那些好酒。
越想越馋。
周延礼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倒觉得嘴里的苦味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这破地方连口好酒都喝不上,为了早点回去喝酒,周延礼突然又有了一点看书的动力。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两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从窗前走过,其中一个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周延礼。
“哎?那不是李章李兄吗?”
周延礼抬眼看过去,那两个人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李兄!听说你病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
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的。
另一个瘦高个儿跟在后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神态倨傲一些,但见了周延礼也挤出一个笑来。
周延礼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两个人的信息。
圆脸的叫郑恩宁,家里有个布庄。
瘦高个儿叫刘文杰,家里开着几个铺子,在县城也算有头有脸。
这两人正是上一次带原主去红月楼喝花酒的那两个同窗。
“病了两天,有些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周延礼随口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恩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跟没事人一样,便笑了起来。
“李兄这气色可不像有病的样子啊,莫不是装的?”
周延礼没接这话。
刘文杰在旁边摇着扇子,目光也在周延礼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
“李兄,既然病好了,今晚跟咱们出去乐乐?上次那盈盈姑娘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呢,这两天一直念叨你,盼着望着你再去。”
郑恩宁也跟着笑道:“对对对!盈盈姑娘那手琵琶,啧啧,咱们县学里多少人都想听她一曲,可她偏偏就对你李兄另眼相看,真是让小弟羡慕不已。”
“走吧走吧,今晚我请客!”
两个人倒是热情得很,周延礼虽然不学无术,可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的不怀好意。
原本的世界线里,就是这两个人三天两头拉李章去喝花酒,李章一开始还推辞,后来就慢慢陷进去了。
等李章学业荒废,名声败坏了,被逐出县学,这两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种人,周延礼见多了。
“不去。”
他干脆利落的拒绝。
郑恩宁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不去?李兄你这是……”
“病还没好利索,酒喝多了头疼,回去还得歇着。”
周延礼站起身来,掏出十几文钱给掌柜结了账,准备走人。
刘文杰收起折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诧异。
“李兄,上次你不是挺喜欢盈盈姑娘的吗?怎么这回……”
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明摆着。
上次你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现在还装什么正经呢?
周延礼看了他一眼,“刘兄慎言,在下与那姑娘素不相识。”
“二位自便,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越过两人就往门口走。
郑恩宁和刘文杰面面相觑。
他们确实能看出来,上次李章看盈盈姑娘的时候,那双眼睛都直了,明明很有兴趣的。
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变了性子?
“李兄!”
郑恩宁追了一步,“你真不去?”
“不去。”
周延礼头也没回,掀帘子走了出去。
郑恩宁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转头看了刘文杰一眼。
“这李章怎么了?吃错药了?”
刘文杰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谁知道呢,不过……病了一场,性子倒是变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刘文杰重新打开扇子,慢悠悠地摇了摇,“走吧,他不去,咱们自己去。”
两人说着话,也离开了酒馆。
周延礼快步回到县学,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那两人打的算盘他隔二里地都听到了。
他刚坐到床边,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只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膀上。
它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露出几分揶揄,“我发现你这人虽然嘴贱,但还算有些原则的嘛,送上门的花酒都不去喝。”
周延礼抬手弹了它一个脑瓜崩,非常不屑的冷哼一声。
“你把我当什么了?那什么姑娘随便勾勾手我就去了,那我跟路边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里的酒并不好喝,他可没兴趣。
再说了,虽然李慎现在只是个胎儿,可万一他长大了,听说了父亲去喝花酒,也跟着学怎么办。
算算时间,明天便是原主固定回家的日子。
李章课业重,每个月到月底才会回家两天。
周延礼有些烦躁,他终于要见到孙氏了,也不知道孙氏会不会看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