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南北村寨,世代都有吃面条的老习俗。红白喜事、婚丧嫁娶、来客迎宾,三餐宴席,永远少不了一碗家常面条。客人登门进屋,主人立刻端上一碗清爽入味的盐面,温润体面、饱腹解馋,岁岁年年都合山里人情规矩。
大年初一,吃上一碗面,表示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一帆风顺。
另外,夭夭明白每年五六月份,青黄不接,也就是水稻还在抽穗时,村民的粮仓就空了。只好把刚收割的麦子碾成粉,做成面条煮上半小时才能吃下肚,既费力又费时。她苦苦思索了一整夜,经过前思后想,想起前几天吃过的碱面面条,睡全无。她立即从床头起来,划燃火柴,点上煤油灯,那柔和又泛着枯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把灯放在灶台的柜台上,掀开大锅盖,从大水缸里舀出一大瓢水,倒入大铁锅中,用竹勺唰唰唰地搅洗干净。抓一把粗盐放入锅中,兑上半碗冷水,点火加柴烧至盐水沸滚,再倒入面粉,顺手从柜台上抽出小竹棍,不断搅拌。等到面糊成熟,才下入生面粉。她的双手在面团不断地揉搓按压,直到面团揉到富有弹性为止。然后,她取下一扇木板门板,擦干净手,撒上少许干粉,再用切面菜刀切成细面条,散开上千股,双手不断地搓揉、理顺。不一会儿,那又细又长又软的长条被她整理出来了——盐面。终于敲定做全新的产品盐面生意。
她做出来的盐面是又生又熟,必须下锅煮熟,才能食用。特点是晶莹滑顺,别有一番风味,集市上是没见过的。她又担心起来,要是还是老的那种传统面,历史悠久、老板都有固定的客户,自己想要占市场,拥有一席之地,根本莫是人家的对手,凡事都要小心谨慎。
刚开始,每天晚上,她推石磨,磨十斤麦子,只做十斤产品,然后背到集市上销售。她想就是销售不出去,也莫担心。第一,量少,大不了不回家,五娘自己煮着当饭充饥。二、面条内里加了盐,能耐酸、防潮、防臭。就算是炎炎夏日、骄阳似火,用不了一天麻烦事,架上几角三角架,伸上几根长竹棍,放在院子里一晒,那面条久放就会变质,就是储藏三五个月也莫会发霉。为了让大家了解辨别盐面与普通面条的不同口感,她故意煮了一碗盐面和普通麦子面,作为样品,免费让大家品味。
天刚蒙蒙亮,夭夭对着厢房大喊:“金凤,今天,我赶场去了,你要带好银凤和铜凤,莫到水边上去玩水…莫忘了叫你大【哥】到学堂去。”
金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懒洋洋地应道:“妈,天还没亮呢。”便又在床上睡了。
她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屋里飘着浓浓的柴烟和饭菜的香味。
“娘,我跟你去赶场子,好不好?我帮你提篮子。”
儿子小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蓬发,跑到娘亲面前,右手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小鼻子。
“大,你莫能去,你要去学堂上课。”金凤一跃而起,跑到灶房里说道。
“我莫去读书了。我要陪妈去赶场卖面。”小龙立刻去抓住竹篮,抗拒地说道。
金凤瞪了他一眼,快步上前拉住哥哥的手…
夭夭快步走过来,轻轻抢过儿子手里的篮子,嗔怒道:“没有出息的东西,跟娘瞎闹什么。”
“大,你莫去学堂读书。伢【湘西叫爷爷为伢】晓得了莫得了,要罚你下跪,用牛鞭抽你的手板和屁股,那你就晓得厉害了。”金凤走上前抓住哥哥的手,十分认真地说道。
“乱讲,伢,莫会抽我的。”路小龙推开了妹妹的手,低下了头。
“你脑仔【看看】,金凤只比你小几分钟,多懂事啊,你尽让娘操碎了心。”
夭夭瞪了儿子一眼,愤愤不平,快速地把面条装进背篓里。
“娘,我跟你去。”银凤睡眼惺忪地抓住母亲的衣角,说道。
“银凤,等天亮,姐姐带你去田埂去翻野枇杷。”金凤立刻把银凤拉开了。
“妈妈,妈莫走…妈妈仔仔。”
突然,“扑通”一声,二岁多的路铜凤惊醒了。她从床上滚了下来,小小脚丫与小手不停地快速交替挪动爬行着,像小狗一样蹦蹦跳跳的,顿时又从门边边翻滚过来,爬行着、哭着、喊娘。
“金凤,快点把铜凤抱起来。”夭夭大声地喊道。她背起沉重的背篓,向那幼小的四个子女瞟了一眼,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她踮着小脚,在弯弯曲曲的田径行走。然后翻过九座大山,越过十八道弯,足足走了二三十里路,花了两个多钟头,才赶到锦和集市。
集市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市民们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巷子里摆满了自产的瓜果,新鲜蔬菜,风味小吃。如:油炸粑粑,油条、麻团、青豆糕,红薯块、米粉、米面、豆腐、酸菜、酸萝卜、豌豆角。还有甜酒汤圆、红薯糖、木槌糍粑沿街叫卖,十分热闹。
她把一块白布铺在地上,立刻放上盐面条。为了吸引赶场人的眼球,她灵机一动,又把几只老母鸡刚孵下的四个蛋,也摆了出来。她焦急地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人,眼中满满都是期待。
天越来越热,她不停地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大清早都这般燥热,到了中午就更难了。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心心念念家里四个年幼的孩子,生怕他们不懂事,不小心掉进旁边的池塘河里,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铜凤。
夭夭心里又开始慌乱担忧,她弯下身,把凌乱的盐面整理整齐。抬头往对面门口一望,不知不觉、冷不丁吓了一跳——对面竟是一家老牌面条店铺,门面气派宽大,门外整整齐齐摆了三张门板,摊上的面条长短划一、条理分明,足足有一尺多长,看得人心旷神怡。
她又不由得焦虑起来,眼神黯淡飘忽。赶场往来的大多都是陌生面孔,全是锦江两岸的乡里乡亲。大家买面向来只认老店,谁又会理会她这个陌生摊贩,谁又愿意来买她这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盐面呢?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心里暗暗好笑:大家都觉得,这个女人莫是走投无路了,家里四个娃娃连饭都莫得吃,才跑到集市上来摆摊讨生活。他头上戴着破旧斗笠,静静站在一旁打量着。身穿一件黑不溜秋的褂子,双臂又黑又亮,闪闪发光,好像涂了一层桐油似的。他蹲下身子,用指甲缝里夹着黑泥的手指,去拨弄放在地面上的四个鸡蛋,动作是那么娴熟自如。
“这…这鸡蛋,我莫【不】卖…我莫卖…” 夭夭白了他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你摆出来,做那样【干什么】?”那男人生气了,他站起身,向她瞥了一眼,眼神带着锐利的怒意,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仿佛在压抑自己的怒火。他正要离开时,瑶瑶立刻抓起一沓盐面子抖了抖,满脸堆笑地说:“大大【大哥】,莫生气,我卖盐面。”
“那盐面?我要买你那四个鸡蛋。”那个男人固执地说。
“鸡蛋我莫卖,我卖盐面。”
“你发神经病了。那你把鸡蛋放在街上做哪样?今天,你要卖,也得卖。”
“大大,莫生气呵,这四个鸡蛋是我刚买来,准备带回去给小孩呷的,我是卖盐面的。” 夭夭立即顺手把那四个鸡蛋放进背篓里,快速地从碗里撮起一撮面,笑眯眯地说:“大大,莫走。请你尝尝我熬的盐面。”
“咦,这是哪样?黑不溜秋的东西,怎么呷?”男人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脸惊愕。
“这种面很特殊,它与普通面不同,里面加了少许盐。它是一半熟面,再拌一半生麦粉混合而成的。颜色有点黑,尝一尝。很干净的,都是我手工做的,原汁原味,很好呷哩,买点回去,倒杯酒、尝一尝。” 夭夭拿出王婆婆教的本领,自吹自夸。
“咦,是吗,称二斤吧。”那男人转头望着眼前这个脸和手都特别黑,略带有点野性的女人,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夭夭立即抓起了一沓盐面,放进秤里,快速地称了一称:二斤半。
他接过盐面,不慌不忙地从那黑不溜秋的腰里,取出一块袁世凯头像银元递给她。她接过手,吓了一大跳,说:“我再给你称五斤…”
“暂时,呷爽了果子【那么】多。”
“我没有零钱,找莫开啊。”她惊惶地把那银元握在手心里,笑眯眯地说,想不能把钱退还给他,他是第一个开诚买我的…
“下一场,下一场再来,下次来,另外给我十个鸡蛋。”
“下一场,我一定站在这个原地方,哪里有空地,我就往那地方去,哪里才可以让我摆摊呢。”
“好,我相信你,下一场,你也莫会跑远,从街头到巷尾,总会遇见你。”那男人接过那包面,向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哎呀,这人真古怪,丢给我一块银元,买了二斤半盐面…”夭夭望着手中的银元发呆,然后她打着精神,把堆放的盐面整了一下,看起来不那么零乱。
“我用麦子调换,行吗?”一位老太婆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肩背竹篓,蹒跚地走近。
她那老粗糙的脸,笑如菊花般绽放。
“好,好,行。”夭夭立刻回应道。她担心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她很麻利地接过老太婆的背篓,放入地面,问:“伯,您这有几斤麦子?
“你先称一称我的麦子,用麦子怎么调换?”老太婆小心翼翼地从背篓取出一个布包
“大行市,一斤麦子,调换七两面,另外还有一斤麦子,补一个小铜板。”
“好,好,好,调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