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劭廷说“他的就是她的”,唐咏心不怀疑他说这句话的诚意,他对手下的人尚且大方,对打算共度一生的她更不可能吝啬。
只是,人可以沉醉在美好的爱情里,却不能就此沉沦。谈情时风花雪月,生活时柴米油盐,都是应有之义。唐咏心很享受和倪劭廷的这段感情关系,却也不妨碍她在面对一些现实问题时,保持一份清醒冷静。
她想抽回手来好好说话,偏偏倪劭廷不肯放,笑着问她:“我什么时候骗你了?你说说看,说得不对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惩罚”两个字被他说出几分调情的意味,再配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杀伤力不可谓不大。
唐咏心严重怀疑他一边企图用美色来迷惑她,一边在给她挖坑跳。不管是商业上还是法学上,在他面前她都算个菜鸟。
她可还记得呢,当初他突然跑来她家,不但笑话她不认识大律师,还明晃晃地威胁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气。
她运了运气,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今天的我可不是你刚认识的那个我了。我这学期选修课特地选了‘政府与法律’,有认真学的。”她扬起下巴,“而且我还有专业水平一流的黎律师做后盾,没那么好糊弄。就目前的分别财产制而言,你的怎么可能就是我的?”
港大的法律系是港城本地法律精英的摇篮,黎律师就是毕业于此。
而唐咏心为了“政府与法律”这门选修课,也找过很多相关资料,认真研读过一阵子,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这些事上吃亏。
港城实行法定分别财产制,夫妻各自独立持有财产、各自承担债务。
婚前财产归个人所有,各自享有独立的占有、使用和处分权,不会因为结婚就自动变成共同财产。婚后所得也一样,在谁名下的就归谁,除非通过契约、联名登记或者公司股权结构设计来主动实现共同持有。
离婚分产也不是简单的婚后财产对半分,而是要综合看婚姻期间双方的需要和贡献,由法庭酌情分配。
所以上个月,许宝娴和倪振邦各自赠送物业给她,并不需要问过对方就可以履行。
“你什么时候好糊弄过?我怎么没觉得。”倪劭廷说这话时有些无奈,他追求她的时候几乎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哪敢小瞧她半分,她聪明着呢。
“别打岔。”唐咏心不吃他这套,“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
“法律上的确如此。”倪劭廷依然看着她,面对新鲜出炉的未婚妻,显然心情很好,也很有耐心,“但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唐咏心一愣:“什么操作?”
“比如,把我名下财产转给你?”
唐咏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霸总言论?她更倾向于理性一点来讨论和处理这个问题。
“认真点,这样就不是‘你的就是我的’,而是所有都是我的,你什么都没有了。”唐咏心撇了撇嘴,“哦,也不对,你还有家族信托分红。”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有你就够了,以后你养我啊。”倪劭廷痞痞地说着情话,还忍不住凑过来要吻她。
唐咏心嫌弃地往后仰:“咦……倪劭廷,你好油腻!快点把我正常的未婚夫还回来!你阿爷要是听到你这么不当回事,恐怕连夜得从太平山杀过来把我解决了。”
见她不肯接招,倪劭廷又坐直了身体,语气正经了几分:“不会的,我早就跟阿爷说过了,我可以接手倪氏,但前提是他不插手你我之间的事。”
“是吗?”唐咏心抬眼看他,“我还以为,不久之后,我会收到一份你阿爷让律师送来的婚前协议呢。”
倪劭廷没有否认:“真是这样的话,你会生气吗?”
唐咏心歪头想了想:“生不生气,得看协议上写了什么。如果只是财产方面的安排,那我能理解。但要是还夹带其他限制性的附加条款……那我可能真的会生气。”
倪劭廷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温柔。
她真的很好,很通透。
当初知道他有可能会接手倪氏时,她最先关心的是他要面临多少风险,至于他能得到多少资产,她反而没放在心上。
现在也一样。提及婚前协议,她没有第一时间不高兴,也没有觉得委屈,想到的不是能从这段婚姻里分走什么,而是哪些底线不能退让。
这样的她,叫他怎么能不爱。
“什么限制性的附加条款?”他也很理性地顺着她的话问。
“比如让我不工作,或者要我生几个孩子等等。”唐咏心看了他一眼,“别急着否定,就算不是白纸黑字写在协议里,也有很多家族把这些作为嫁入豪门的条件。我还听说有些家族甚至要求新抱必须跟丈夫去出差,照顾起居、应酬,每月花多少钱,出门穿什么衣服都有规定……这些是我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在港城法律下,婚前协议并没有绝对约束力。法官离婚分产时会将它作为一项参考,最终仍要按照公平原则酌情分配。
那种女方净身出户或者只给少量赡养费的约定,很难被法庭认可。
所以大家族似乎很少签婚前协议,他们更习惯利用家族信托来隔离资产,把核心资产置入不可撤销信托,股权、受益人、分配规则都提前安排好。真到离婚那天,男方名下没什么财产,女方自然没有多少可分。
对唐咏心来说,单纯关于财产问题的婚前协议,签不签对她来说都差不多。毕竟在认识倪劭廷的时候,他们的身价差距就很悬殊,现在亦然。
倪氏本来就是倪家的,和她没有关系,如果是她和倪劭廷共同打拼所得,那又另当别论。
但要是协议里有关于个人行为和生育的附加条款,比如要求她放弃事业、相夫教子,或者以生育多少子女作为获得家族认可和财产的条件,那她肯定生气,再怎么爱倪劭廷,也绝对无法接受。
倪劭廷无奈地看着她:“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我阿妈不可能那样约束你,当然,她也无权约束你,我更不会。再者,如果倪家真有这样的规矩,二婶也不能过得那么自在。”
唐咏心马上就说:“我这不是看伯母、你二婶三婶都是在家相夫教子吗?你姑姑似乎也一样。”至于倪劭廷这一代,他是老大,其他弟妹也还没结婚,她也无从判断倪家对孙新抱的标准。
“你要想想看,”倪劭廷认真替她分析,“她们那个年代,社会对女性就业本来就不太友好。我阿妈自小在阿公阿婆和舅父们的宠爱下长大,没有什么事业心,她的嫁妆足够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更别说我阿爷赠与的。”
他接着又说:“二婶家底薄,嫁给我二叔后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她又怎么可能再去工作?三婶年轻些,原先经营着一家画廊,生了劭声和乐姮之后才渐渐放手交给其他人,专心照顾孩子。她们的选择,更多是时代和家庭条件共同促成的,并不是倪家立了什么规矩。”
唐咏心听完,倒也没有反驳,只认真道:“反正我跟你说,结婚以后,不管是吃穿用度还是事业生育,一切和我有关的,我都要有绝对的决定权。如果做不到,我们就好聚……”
“好散”两个字没能说出来,倪劭廷伸手捏住了她的嘴,眉头微皱:“唐唐,你又这样,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不许讲意头不好的话。我说了,你和我在一起,想做什么都可以,这句话一直有效。”
唐咏心拍开他的手,心里其实对他的表态已经满意了,嘴上却还不肯放软:“我姑且先听着吧。”
“你不信我?”
“不是你跟钟总说的,口头承诺没什么用,跟空头支票差不多。”
“那好,接着我说的,你认真听。”倪劭廷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等我跟阿爷提起我们的婚事,他可能真的会让律师拟一份婚前协议。你学过就应该知道,这种协议对家事法庭不具有约束力,所以那不是防备你,而是为了将来堵二叔、三叔两家的口。总之,我不会让你吃亏。往后结了婚也一样,遇到什么事,或者有谁为难你,让你不高兴,或者你自己处理不了的,你就跟我说,好不好?”
他已经最大程度地在照顾她的情绪,面对问题更没有用和稀泥来敷衍她。
唐咏心怎么会不答应,她点头说:“好。”
“乖。”倪劭廷伸手摸摸她的脸,语气又松弛下来,又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期待,“那什么时候搬去我那儿?你这里太小了,住得不舒服。”
都未婚夫妻了,住一起很顺理成章吧。
“嫌小就快回去你的大豪宅。”唐咏心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哼唧着说,“至于其他的,等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配偶栏再说吧。”
倪劭廷叹了口气:“真不搬?”
“倪生,门在那边。”唐咏心坚持己见。
想什么美事呢,求个婚就想一日千里?
倪劭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唐咏心以为这次也像之前一样,轻易就把人给打发了呢。
没想到没过多久,她正准备睡下,就看到倪劭廷大摇大摆地推门进来,看样子在对门洗过澡了,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乱的,还抱着他的专属枕头。
上次她做噩梦,他来陪她一晚后,就抱怨她这里的枕头太软床也太小,他睡着不舒服,还指指点点的,说这不好嫌那不满,话里话外就是想她搬去他那里。
唐咏心有些傻了眼:“你这是做什么呢?”
“这不是很明显吗?来睡觉啊!”倪劭廷径直走进来,轻车熟路地把枕头放到她床上,顺势躺了上去,“我考虑过了,既然你不想搬到我那里,那在登记之前,我搬过来也一样,地方小一点我也忍了,是不是很感动?”
感动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真该让外头的人都看看,堂堂倪家太子爷这副自荐枕席的样子。
唐咏心深吸一口气,很想说点什么狠话,他已经伸手把她拉到怀里躺下,声音贴着耳骨传来,带着点困意:“我的好唐唐,快睡吧!你不困我都困了。”
还是抱着老婆睡舒服,其他环境什么的,就将就将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