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的、能来探望的人,差不多都来过了。
像施韵儿那样不知内情的,还真当唐咏心出差去了。唐咏心也不打算告诉她,免得她无端受惊,平白又多一个人担心。再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案件还在侦查阶段,节外生枝反倒不好。
周志恒跟倪劭廷提了一下,说谈丽蕴也想来探病,唐咏心听了,让倪劭廷代为挡了回去。
谈丽蕴已经是孕晚期,医院这种地方能不来就不来,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况且唐咏心听说,那晚出事的时候,谈丽蕴挺着肚子替她们奔走调钱,甚至后来顺利抓到接赎金的绑匪,还是谈家所属码头的工人提供了关键线索,一切的一切,足以说明彼此的情义,不需要再走这些虚礼来证明什么。
唐咏心也不是那种拿谁来了、谁没来去衡量人情的人,人不到心意到了,比人到心不到强得多。
不过虽然谈丽蕴没来,谈信舟却来了。
这是自出事以后,唐咏心第一次见当时一起溯溪的队友。
活动那天她见谈信舟就觉得他清瘦了许多,这次再见,他竟比上次又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下挂着淡淡的青灰,精神状态也一般,比她这个还在养病的还不如,没了那种青春男大的活力洋溢,反而像被007折磨的牛马程序猿。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阿Joe?快进来坐啊。”唐咏心放下书,笑着招呼他。
谈信舟走进来,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才在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直直的,却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咏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变丑了?”
“没有没有!还是很漂亮!”谈信舟下意识地抢白,话一出口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耳根微微发热,连忙解释说,“我意思是……你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
唐咏心无奈地笑了笑:“我都躺了这么多天了,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气色能不好吗?”她顿了一下,又问,“对了,秦社长他们还好吗?这次吓到了吧?”
倪乐仪跟她提过,秦皓凡是谈信舟的师弟,两人关系不错。那天溯溪,就是秦皓凡跟着他一起沿着她们失踪的路线,发现了绑匪的面包车,才敢断定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谈信舟点点头:“头两天是有一点,毕竟谁也没遇到过这种事。知道你们平安以后,大家就慢慢缓过来了。而且学校还安排了专业人士做心理疏导,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唐咏心心里想,秦皓凡作为新任社长,第一次组织活动就摊上这样的大事,又亲眼目睹绑匪掳人开枪,没得ptSd都算他心理强大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认真看着谈信舟,“阿Joe,说起来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我们不见了,又马上下山通知人报警,事情未必能这么快解决。”
“是你凭本事自救的。”谈信舟摇了摇头,脸上带出一点愧疚,“我都没帮上什么忙……而且那天我反应太慢了,对不起。”
他没法告诉她,那天他站在那条野路出口的时候,脑子里不停地想,如果他没有跑去和秦皓凡聊论文,如果他一直留意着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为什么要道歉?”唐咏心微微皱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发生在你眼前,绑匪手里有枪,你又不是铜墙铁壁,还能拦得住子弹不成?何况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判断出是绑架,又胆大心细地和社长一路跑去找我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谈信舟该不会是一直自责到现在,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吧?
可他已经在第一时间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听说他当时一度想追上去拦那辆面包车,是秦皓凡死死拉住他,才没让他冲上去拼命的。
谈信舟看着努力开解自己的唐咏心,心里那口闷气松了一些,却又涌上一股冲动,忍不住鼓起勇气开了口:“要不是因为我,汤依可她……”
“阿Joe!”唐咏心忽然截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你做得很好了,真的,有你这么仗义的朋友,我很幸运,至于别人……她没有必须阻止犯罪的义务。”
怕被报复而选择缄默,是怯懦,属于道德层面的问题,但不是犯罪。
别人可能不知,作为当事人的唐咏心清楚,警方说的那个看见过花衬衫陌生男人在灌木丛附近徘徊、却没有声张的社员,正是最后和她碰面的汤依可。如果她当时提醒有危险,唐咏心或许会多一分警觉,后来的事也许就是另一种走向。
可唐咏心不喜欢用结果去倒推当时应该怎么做,说得直接一点,要是知道有人绑架,她们根本就不会去溯溪。
这种“如果当初”的想法,是后见之明偏差,可以帮人总结经验教训,却也容易让人对自己或别人产生不合理的苛责,增加内疚和后悔。
很多事,比如她当时面对绑匪做出的选择和判断,已经是在信息有限的条件之下,能做出的最合理的决定了。
至于汤依可到底是怕被报复不敢说,还是根本不想说?
唐咏心想起倪乐仪曾提过,汤依可一直暗恋谈信舟,又想起溯溪那天,谈信舟每次想拉自己时,汤依可投来的奇怪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加上施韵儿也曾开玩笑说过,谈信舟对她有意思……饶是再迟钝的人,都该猜到谈信舟的心意了。
所以,哪怕很不礼貌,唐咏心也当机立断地打断了他的话。
有些事,可以看破,却不能说破,不然以后见面都尴尬,更何况她和谈丽蕴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朋友……谈信舟怔了怔的,是了,她这么聪明,肯定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先一步替他们之间划下了界限,朋友,他们只能是朋友。
其实从他家姐严正告诫他不要痴心妄想那天起,他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所以当社团里再次组织活动时,知道她也会参加,他就没忍住又报了名。
他只是觉得,自己都快要离开港城了,走之前再见她一面,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没想到还会发生绑架这种事,幸好,幸好她逃出来了。
从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吸引,后来越是了解,越是发现她的魅力所在,她的知书达理,她的坚韧通透,哪一面都让他心折。虽然明知道她不会属于他,可他依然很骄傲,自己钟意的是这么一个好女孩。
“你没有怪我就好。”谈信舟用力搓了一把脸,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揉散,然后释然地笑了笑。
“阿Joe,没有谁会怪你,是你道德标准太高了,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和你做朋友。”唐咏心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便转口问,“我听乐仪说你准备去留学,已经收到offer了吗?哪一所学校?”
“嗯,cmU。”谈信舟点头。
其实他收到好几所大学的offer,其中SU有位导师对他正在研究的课题很感兴趣,还亲自写了信来。可他听家姐说,倪劭廷就是SU毕业的,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cmU。
他说不上这是什么心理,可能是想避开什么,又可能是想证明什么。
听到cmU,唐咏心最先想起的是那个很像菠萝的校徽。
她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但是cmU的计算机科学学院的大名如雷贯耳,学术实力一直处于世界领先位置,比如,“Java 之父”詹姆斯·高斯林就是毕业于cmU。
它还是机器人发源地。
“你好厉害!cmU的计算机系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唐咏心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谈信舟定定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因为你的启发,我才有了研究方向。”
他已经很克制,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因为你的出现,我的世界才变得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