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向阳把话说开之后,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白丽往前站了一步,顺势接过话头,神色平和却条理分明。
“我和丁队长商量过了。”她目光落在孟娇、林彩凤、方梅几个新知青身上,
“厨房里这口铸铁大铁锅是花销最大的物件,当初是我们几个老知青凑钱平摊买下的。
平日里油、盐、酱、醋断断续续的消耗,也都是大家平摊。”
“你们新来入伙,每个人交五毛钱,归入公共开支。
这些油盐调料用完,再添置的时候,依旧所有人按人头平摊。
至于院里所有的活计,挑水、砍柴、打理菜地、厨房做饭,全部排值日表轮流来。”
说完公摊的事,白丽顿了顿,看向面前三个女知青,开口问道:“你们,会不会烧柴火灶,做饭?”
方梅下意识把头摇得飞快,林彩凤也蹙着眉轻轻摇头,两个人都直白地表示从前没碰过灶台。
白丽早有预料,缓缓说道:“那就安排老知青一带一带着学。”
她侧头望向一旁的丁建国:“丁队长,男知青那边也照着这个法子来吧?一个老的带一个新来的,免得大伙地里忙活一天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丁建国颔首应下:“可以,就按你说的安排。”
方梅心里打着小算盘,连忙上前挤出为难的样子:“白知青,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下过厨房,柴火灶我碰都不敢碰,这些活我实在做不来。”
白丽看了她一眼,平静安排:“那你跟着赵爱华一组,让爱华教你,大家以前都不会,也是慢慢上手。”
马向阳说,“我们不挑食,做熟了就行。”
林彩凤紧跟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娇怯:“我在家里从来不用干家务活,做饭做菜一点都不懂,家里都是父母安排妥当的。”
“那你和马向阳搭一组,让向阳抽空教你。”白丽敲定下来。
孟娇抬了抬眼,语气诚恳,不推诿也不夸大:
“白知青,这样的柴火大灶我确实没有用过,我也没做过这么多人的饭。麻烦你多费心教我两天,我学东西还算快,很快就能跟上。”
白丽眼里掠过一丝认可,对着她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晚饭差不多吃到了尾声,众人围着饭桌,就值日、搭伙带班的事简单聊了几句。
男知青那边也敲定了方案,手艺熟稔的老知青主动应下,愿意带着孙志国、陈斌、赵力几个新人熟悉灶上的活。
聊完正事,几个人折返宿舍去拿钱交公摊费。
孟娇找出备好的五毛钱,干脆利落地递了过去。
林彩凤掏钱的时候也十分爽快,半点没有犹豫。
只有方梅捏着手里的毛票,一路嘀嘀咕咕,满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半天才把钱交出来,嘴里还小声抱怨着平白多了一笔开销。
人群散开的时候,林彩凤特意拉住正要去收拾碗筷的马向阳,声音放低了些。
“马知青,我是真学不会做这些大锅饭。往后轮到我值日做饭的时候,我给你一毛钱一次,麻烦你帮我全部代做了行不行?我实在应付不来灶房里的活。”
马向阳闻言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没有立刻应下。
众人三三两两端着自己的饭盒、粗瓷碗走到井边,就着冰凉的井水刷干净碗筷,仔细擦干收进属于自己的柜子里。
白日下地忙活大半天,所有人身上都裹着一股疲惫,打热水简单洗漱过后,便陆续钻进女知青这间大通铺土房,挨到自己的床位上歇着。
一屋子人很快响起浅浅的呼吸声。
唯独孟娇没有睡意,静静坐在自己铺了稻草垫的床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贴身收好的小布包,在心里默默清点手头所有的物资。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意识混沌,任由大伯一家把持了原主父母离世后的抚恤金和家里大半积蓄。如今冷静下来回想,心底漫上一层压抑的悔意。
那笔钱,本该是原主最后的依靠,却被大伯大伯母顺理成章占了去。
若是当初原主能清醒几分,死死护住属于自家的东西,眼下的日子也不必这般局促。
万幸在离开城里的前一晚,她心头不安,把家里父母平日里积攒的零碎现金、各种工业票、粮票,一些小东西都收到空间里。
孟娇低头打量着自己薄薄的被褥。
一层稻草垫隔着硬邦邦的土炕,身下只有一床单薄的旧褥子。
早就听别人闲聊,这边山里的冬天来得早,风雪大,冷得刺骨。
她身上换洗的衣裳单薄得很,过冬的厚棉衣、厚褥子全都没有着落。
她还心心念念着买一只暖壶,也随时能喝上一口热乎水。
零零碎碎要置办的物件一桩桩摆在眼前。
她手上如今只剩下二块多现金,外加几张有限的票证,省着用也撑不了太久。得想办法悄悄挣一点活钱才行。
她又想起白天林彩凤托人代做值日,她和大队长商量盖小屋的事。
四五十块就能在知青点院墙边上搭一间一人住的小偏屋。
这笔钱她暂时凑不出来,不过世历练出来的她,劈木头、搭简易棚子这类粗活自己就能上手。
空间里还藏着不少趁手的小工具,真要动工,能省下一大笔人工开销。
念头兜兜转转,又落到了这具孱弱的身体上。
原主孟娇自幼心脏不好,性子怯懦可怜,父母骤然离世,又被亲戚算计,一路惶惶不安,最后落得下乡插队的下场。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不属于末世强者的脆弱情绪翻涌上来,是原主残留的执念,在想念突然离世的父母。
心口一阵阵发闷,细密的痛感蔓延开来。
孟娇皱紧眉头,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缓缓从躺着的姿势撑着身子坐起来,想要靠着凉气缓和一下窒息般的难受。
她动作轻缓,在昏暗的屋子里只显出一道浅浅的黑影。
隔壁床位的方梅白天睡多了,这时本就睡得浅,迷迷糊糊睁开眼,冷不丁瞥见身旁立起来的影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控制不住“啊”地尖叫出声。
一声惊叫刺破了屋内的安静。
“怎么了?出啥事了?”
屋里熟睡的知青们接连被惊醒,纷纷揉着眼睛坐起身。
方梅惊魂未定,指着坐在床沿的孟娇,语气带着火气:“你干什么啊!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黑乎乎的吓死人了!”
孟娇扶着心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力气去争辩,只是抿着唇沉默地坐着。
一旁的林彩凤被吵得不耐烦,摸出手电拧开,一束昏黄的光柱照过去,落在孟娇毫无血色的脸上。
挨着方梅另一边的李桂兰连忙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孟娇,你哪里不舒服?”
孟娇喘了口气,缓了许久,才慢慢伸手摸到枕边一个小小的玻璃药瓶,倒出一粒药片,就着嘴里唾沫咽了下去。
李桂兰看得心头一紧:“你心脏是不是有毛病?是不是今天累着了?要不要我去大队部喊卫生员过来看看?”
孟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用,我歇一会儿就好。”
李桂兰看她状态虚弱,拿起自己桌边剩下的半搪瓷缸温水递过去:
“这里还有一点白天留的热水,喝点润一润。需要我们陪着你吗?”
“不用了,你们休息吧。谢谢你。”孟娇摇了摇头。
李桂兰转过头,看向还在嘟囔的方梅,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大家都是住在一个屋的知青,一点动静就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方梅梗着脖子辩解:“我忽然看见黑影,本能就喊了,这能怪我吗?”
“人家只是身子不舒服坐起来缓一缓,安安静静的,被你这么一嗓子,一屋子人都别想睡了。”李桂兰叹了口气。
隔壁屋里的白丽等人听见动静,隔着木门轻声询问:“里面怎么了?出什么状况了?”
李桂兰抬高一点声音应道:“没事白知青,孟娇身子有点不舒服,现在缓过来了,大家接着休息就好。”
门外安静下去。
屋子里的手电筒被关掉,此起彼伏的安抚声渐渐消散。
过了许久,方才慌乱躁动的知青宿舍,再一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夜风掠过院墙的轻响。
孟娇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慢慢平复着心口的疼痛。
黑暗里,她的眼神一片清明。
在这陌生的年代,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她只能靠着自己,护住这具身体,守住藏在空间里的底气,一步一步,在白山屯扎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