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文渊被押解回京后,将军府的日子像夏天的河水,表面平静,水下却还有暗流。赵远的额头上的伤结了痂,新长出的皮肤粉嫩嫩的,像一块补丁。他每天早起烧水熬粥,劈柴喂鸡,鼻梁还是歪的,呼吸不畅,但哼的小曲儿比之前响亮了不少。萧明每天在灶房里练针、缝皮、认字,沈清辞教他写“陈文渊”三个字,他写了一整页,从歪歪扭扭写到端端正正。萧玥每天在院子里画画、追兔子、看萧安。她画了好多幅画,有萧安、有铁头二、有老槐树、有菜地。她画了一幅全家福,所有人都在上面,连铁头二都在。她把画贴在灶房墙上,赵远每次洗碗都能看见。
萧安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他从正房门口扶着墙走到灶房门口,短短的十几步,中间摔了两次,爬起来继续走。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没有扶他。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萧安摇摇晃晃地走,右手在门框上轻轻敲着,嘴角微微翘着。
二
方太医在夏至那天赶来,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舒展。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把脉枕收起来。“夫人身体很好。”
方太医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朝中安定,皇上对将军信任有加。”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曲志明呢?”“还在朝中。但他最近很安静,没有递折子。”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他不会安静太久。”“也许。但至少现在,他不敢动。”
方太医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给你吃的。”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又给萧明、萧安都塞一颗进嘴里。萧安嚼了两下咽了,噎得直翻白眼,沈清辞赶紧拍他的背,他把蜜饯咳了出来又塞回嘴里。方太医看着这一幕,笑了。“小公子长得真好。”
三
周武从后院走出来,站在萧寒渊旁边。他的右眼已经完全消肿了,但视力不如从前,看东西有些模糊。“将军,曲志明安静得不正常。”“嗯。”“末将去查查他在做什么。”“不用。查了反而打草惊蛇。韩吃着面说,“将军,曲志明安静,也许是在憋大招。”“也许是。但我们不能因为也许就不过日子。”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蹲在墙头上。“将军,边境无事。”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拉弩的时候不再发抖。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腰弯得像一张弓,但眼睛还是很亮。“辛苦了。”萧寒渊说。孙义把弩从背上取下来校了校弦,又背回去。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塞在门环里,是放在门槛上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信封上没有字,他把信捧进正房。沈清辞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曲志明已秘密联络兵部多人,欲联名上奏参将军。名单附后。”字迹工整从容,和之前那些信出自同一人手笔。信的末尾附了一串名字,七八个人,都是兵部的官员。
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是那个人。”“嗯。”“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但他说的是真话。”“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之前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萧寒渊把信收好塞进枕头底下。“曲志明在布一盘棋。”“末将去盯着他?”孙义站在门口。“不用。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萧寒渊说,“他动,我们看。”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萧寒渊睡在她另一侧。
“曲志明不会罢手。”沈清辞说。“嗯。”“你打算怎么办?”“等。等他动手。”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如果他不动手呢?”“他会。他恨我。”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恨你的人很多,但他们都输了。”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曲志明不会输。他只会死。”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萧明坐在灶房门口,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曲志明还在。将军说他不会输,他只会死。”星星闪了一下。
(第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