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夜,将军府没有人睡得安稳。赵远把灶房里的菜刀磨了三遍,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他把菜刀别在腰带上,又觉得不妥,取下来放在灶台边上,伸手就能够到。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又别回去,反复了十几遍,针尖在他指腹上扎了好几下,血珠渗出来,他也没有感觉。
萧玥抱着铁头二坐在后院床上,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着。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萧安在正房里哼哼唧唧地哭了两声,沈清辞把他抱起来喂了奶,他又睡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萧寒渊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检查了三遍,又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拔出鞘,刀刃上映出他的半张脸,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是冰。他把匕首插回去,塞回枕头底下。
二
天亮以后,赵远在灶房里熬粥,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他盛了一碗端给沈清辞,又盛了一碗端给萧寒渊,又盛了一碗端给萧明。萧明没有喝粥,他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巷口的方向。
周武从后院走出来,右眼还是肿的,但已经好多了。他站在萧寒渊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末将派出去的人回来了。陈文渊从城外调了两百兵,今夜进城。”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两百。”“嗯。加上巷口的二十,共二百二十人。他们带着刑具、锁链,还有几口棺材。”
“棺材?”
“说是给将军府的。”周武的拳头攥紧了,“将军,末将去把人调来。周武手下还有三百人,够打。”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不用。调兵就是造反。不调兵,他陈文渊搜不到东西,只能放人。调了兵,他就有借口。”
“可是——”
“没有可是。”萧寒渊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去灶房吃饭。”
周武站在原地,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转身走了。他没有去灶房,走到后院,一拳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青砖。他的手背破了皮,血渗出来,他没有擦。
三
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将军,陈文渊调了两百兵,加上巷口的二十,共二百二十人。我们这边能打的,加上孙义、刘壮、周武、末将,一共不到十人。剩下的是老人、女人、孩子。”
萧寒渊看着他。“你是说,打不过?”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韩昭把碗里的面几口吃完,把碗放在地上。铁头二蹦过来舔碗里的汤,他没有看兔子。“末将是说,不能硬拼。”
“你有什么办法?”
韩昭沉默了片刻。“让陈文渊进来。让他搜。他搜不到东西,就只能放人。如果他敢动手,那就是造反。造反的人,朝廷不会保他。”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如果他在搜的时候‘发现’了东西呢?”
“那就看他敢不敢栽赃。将军府不是赵崇的府邸,他栽赃,就要承担栽赃的后果。”
萧寒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老槐树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屋脊。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回正房。
四
沈清辞在正房里整理药材。她把金创药、退烧药、止血药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写上字,放进一只木箱里。萧安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口水流了一脸。她把木箱盖上,放在床底下,又把萧寒渊的匕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萧安够不到的地方。
萧寒渊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他把萧安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萧安伸手抓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那只小手在他脸上胡乱抓。
“汤圆。”萧寒渊说。萧安不会说话,咯咯地笑。“叫爹。”萧安还是笑,口水滴在萧寒渊的衣襟上。萧寒渊没有擦,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萧安笑得更大声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
沈清辞看着他们,把手里的药材放下。“你紧张了。”萧寒渊把萧安放下来,抱在怀里。“没有。”“你每次紧张,就会抱汤圆。”萧寒渊没有回答。他把萧安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汤圆,等你叫爹的时候,爹一定在。”
五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纱布,是新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将军,末将去看过了。陈文渊的人今晚子时动手。”
“多少人?”
“巷口二十,城外调来的两百,合计二百二十。领头的是陈文渊的副将张彪,带过兵,打过仗,不是草包。”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张彪。”
“末将认识他。他是赵崇的人。赵崇死后,他投靠了陈文渊。”
“知道了。”
孙义没有走,站在门口。“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怕将军出事。”
萧寒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不会出事。汤圆还没叫爹。”
孙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正房,翻上屋脊,重新蹲好。他把弩端在手里,箭尖指向巷口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义肢已经装好了,绑带系得很紧,匕首放在枕头底下,随时能拔出来。
“子时。”沈清辞说。“嗯。”“你睡一会儿。”“睡不着。”“闭着眼睛也是休息。”萧寒渊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灶房里赵远偶尔的咳嗽声,听着屋脊上孙义换弩弦的声音。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汤圆。”萧寒渊低声说,“等你叫爹的时候,爹一定在。”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腰弯得像一张弓,靠着鸱吻。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少,被云遮住了大半,但有一颗特别亮。
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陈文渊今夜子时动手。将军说汤圆还没叫爹,他不会出事。”星星闪了一下。
(第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