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寒渊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醒来的时候,残端的血已经止住了,纱布上洇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但没有新的血渗出来。沈清辞蹲在床边拆开纱布检查,磨破的创面开始结痂,有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微微发红,但没有化脓的迹象。她用指腹按压残端周围,体温正常,肿胀消退了大半。“你的体质确实好。”她说,“换个人,这条腿可能就废了。”萧寒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残端的皮肤新结的痂像一张龟裂的地图。“废不了。汤圆还没出来。”
沈清辞把新的纱布缠上去,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打着最后一个结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赵崇死了。”她说,“凌迟。”
萧寒渊的表情没有变化。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在被子上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松开。“铁山的仇,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
赵远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鸡汤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颗红枣在汤里沉浮。老人的鼻梁上还贴着膏药,鼻梁断了,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将军,喝汤。老奴炖了一整天。”萧寒渊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把空碗还给赵远。“赵伯,你的鼻子。”
“不碍事。方太医说长歪了,等好了再正。”赵远笑了笑,“歪了就歪了,反正老奴也不靠脸吃饭。”
萧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他看着萧寒渊把鸡汤喝完,才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将军,药。”萧寒渊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萧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油纸包着,还完好——递给他。“吃这个。”
萧寒渊看了他一眼,接过蜜饯塞进嘴里,蜜饯很甜,把药苦压了下去。“你藏的?”
“方太医上次送的,我留了一颗。”
萧寒渊把蜜饯的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有扔。
三
萧玥跑进正房,怀里抱着铁头二。她把兔子举到萧寒渊面前。“爹,你看,铁头二长大了。”兔子确实长大了,比之前胖了一圈,毛色发亮,耳朵比铁头大。萧寒渊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背,毛很软,底下的肉很实。“嗯,长大了。”
萧玥把兔子放下来,铁头二在房间里跳了两下,蹦到床底下,蹲在角落里舔爪子。她爬上床,坐在萧寒渊旁边,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爹,你以后还走吗?”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不走了。”
“真的?”
“真的。”
萧玥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萧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把那根针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收回去。
四
方太医在傍晚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骑驴,坐了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一副新的义肢。泡桐木的,比鲁木匠做的那副更轻,关节处用的是铜质转轴,打磨得光滑如镜,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接受腔内壁衬了一层厚厚的鹿皮,比棉布更耐磨,也更柔软。
“这是太后让工部的人做的。”方太医把义肢从箱子里取出来,双手递给萧寒渊,“将军试试。”
萧寒渊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比他那副旧的重了一点,但关节更灵活。他把旧义肢拆下来,换上新的。站起来,迈了一步。转轴没有声音,木垫落地时声音很沉,像鼓点。他走了几步,转身,又走回来。
“好。”他说。
方太医松了一口气。“将军满意就好。工部的人说,如果将军需要,他们可以再做一副备用的。”
萧寒渊摇了摇头。“一副够了。用坏了再做。”
方太医收拾好东西,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沈清辞。“夫人,太后的意思是,将军的案子已经了结,将军可以安心在北境养伤。至于将军的官职……太后说,暂时不动,等将军身体恢复了再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替我们谢谢太后。”
方太医走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巷口,消失在暮色中。
五
夜里,萧寒渊在院子里试新义肢。走了几十圈,从正房到老槐树,从老槐树到灶房,从灶房到大门,再折返。残端被鹿皮磨得有些发热,但没有破。沈清辞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他走。她数着他的步数,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步伐还是稳的,没有出现旧义肢那种走久了就顿挫的问题。
“够了。”她说。
萧寒渊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是更温和的东西,像月光本身。“明天走两百步。”他说。
“看你今天的恢复情况。”
萧寒渊走上台阶,从她手里接过水碗,一饮而尽。他把空碗还给她,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瞬。“汤圆今天动了没有?”
“动了。你走第三圈的时候,踢了一下。”
萧寒渊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汤圆没有动,像是睡着了。他没有把手拿开,就那么放着。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老槐树的枝头,叶子已经展开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
六
萧明今天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只老鼠小灰从竹笼里放了出来,没有绑纸条,没有绑绳子,就这么放它走了。小灰在灶房里跑了两圈,钻进了墙洞,没有再回来。萧玥蹲在墙洞旁边,等了好一会儿,小灰没有出来。
“哥哥,小灰走了。”
“嗯。它回家了。”
“它的家在哪里?”
萧明想了想。“在孙叔叔那里。”
萧玥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抱着铁头二跑到后院去了。萧明蹲在墙洞旁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洞里空空的,只有一股老鼠的腥味。他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他面前。“小灰走了?”
“走了。”
“它会回来的。”孙义说,“它认得路。”
萧明看着墙洞,沉默了一会儿。“它回来的时候,你替我喂它。”
孙义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好。”
萧明没有躲。孙义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但那只手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