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寒渊退烧後的第五天,沈清辞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伤口癒合得很好,新生的肉芽组织填满了脓腔,引流口已经收缩到针尖大小。体温连续三天正常,脉搏有力,食慾恢复。最关键的是,左臂的知觉比上周明显了——当她用银针轻刺手背时,萧寒渊的眉毛会动。
“这里,有感觉吗?”她按压他的虎口。
“……有。”
“这里?”她按到腕横纹。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有点麻。”
沈清辞在心里记下:神经修复从近端向远端缓慢推进,目前恢复到腕关节水平。要完全恢复到手指末端,还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但方向是好的。
“你可以开始做被动运动了。”她说,“每天早晚,我帮你活动手指和手腕。”
萧寒渊看着自己的左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工具。
“你做主。”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沈清辞听出了分量。他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她——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别无选择。但信任往往就是从别无选择开始的。
二
上午,沈清辞正在给萧寒渊活动手指,萧明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的动作——她握着萧寒渊的左手,一根一根地弯曲他的手指,缓慢、轻柔、有力。
“为什麽要这麽做?”萧明问。
“肌肉不用就会萎缩,关节不动就会僵硬。”沈清辞说,“将军的左臂很长时间没有动过了,肌肉已经萎缩了,关节也开始僵硬。如果不每天活动,就算神经恢复了,他也动不了。”
萧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像磨刀石。”他说,“刀不用会生锈,人不动会废。”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道理是对的。
“差不多。”
萧寒渊一直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沈清辞注意到,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萧明端着空碗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
“将军。”
萧寒渊睁开眼。
“玥儿昨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您。”
萧寒渊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画的是您骑在马上。”萧明说,“她说,等您的腿好了,就能骑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清辞继续活动萧寒渊的手指,一根一根,不紧不慢。
“她不会画马。”萧寒渊突然说,“她画的马像驴。”
沈清辞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想笑,忍住了。
“你怎麽知道?”
“上次她画了一幅,赵伯拿给我看。四条腿的驴,她说是马。”
沈清辞终於笑了。很短,一闪而过,但萧寒渊看见了。
“你笑起来不像她。”他说。
沈清辞知道“她”指的是原主。
“原来的沈氏不笑?”
“不笑。至少不对我笑。”
沈清辞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活动他的手指。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一只健康有力的右手,一只萎缩僵硬的左手。它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阳光是连着的。
三
太医院又来人了。
这一次不是太监,是一个真正的太医——姓方,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提着一只崭新的药箱。他进门就拱手行礼,态度比上次的太监客气得多。
“将军,下官奉太后之命,前来为将军诊脉。”
萧寒渊靠在床头,点了点头。“有劳。”
方太医把手指搭在萧寒渊的右手腕上,闭眼沉吟了片刻。然後他又看了看萧寒渊的左臂,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的左臂,可有好转?”
“没有。”萧寒渊说,“还是动不了。”
方太医又问了几个问题——饮食、睡眠、伤口癒合情况。萧寒渊一一回答,语气平淡,滴水不漏。
沈清辞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但她一直在听。
方太医开了新方子,又从药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瓶药膏、一包草药、还有一卷乾净的纱布。
“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外用药,对筋骨损伤有好处。”他把东西交给赵远,“每日换药时涂在伤口周围。”
萧寒渊道了谢。
方太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目光突然落在沈清辞身上。
“这位是……将军夫人?”
沈清辞微微欠身。“妾身沈氏。”
方太医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审视。然後他笑了笑,拱了拱手。
“夫人辛苦。将军的伤能恢复得这麽快,夫人功不可没。”
沈清辞心里一紧——他怎麽知道萧寒渊的伤恢复得快?萧寒渊一直在隐瞒恢复的程度,对外只说“还是动不了”。
她面不改色,轻声道:“太医谬赞。妾身只是按方抓药,不敢居功。”
方太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麽,告辞离去。
四
方太医走後,萧寒渊把沈清辞叫到床边。
“他看出来了。”萧寒渊说。
“看出什麽?”
“看出你换过药。”萧寒渊说,“太医院的方子我没用过,伤口能长成这样,不是那几副药能做到的。”
沈清辞沉默了。
“他知道有人在给我治伤。”萧寒渊说,“而且治得比太医院好。”
“他会告诉太后吗?”
“不一定。”萧寒渊想了想,“他是太医,太医院的规矩是——只说该说的。但这件事迟早会传出去。”
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一个“废了”的将军,不值得朝廷忌惮。但一个“正在被治好”的将军,就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那我以後少露面。”她说。
“不行。”萧寒渊说,“你越躲,他们越怀疑。你就在明处,该做什麽做什麽。”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怕我被盯上?”
萧寒渊的右手攥紧了被子。
“怕。”他说,“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五
下午,沈清辞在院子里晒药材——方太医留下的那包草药,她打开检查了一遍,品质不错,但配伍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调整了比例,加入了之前从乡下找来的金银花。
萧玥蹲在她旁边,帮她把药材铺在竹匾上。小女孩的手指很细,一根一根地摆,摆得很整齐。
“娘。”萧玥突然说。
“嗯?”
“那个太医,看你的眼神不好。”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什麽叫不好?”
“就像……”萧玥想了想,“就像上次那个公公,看後院的眼神。想进去看,又不进去看。”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
一个五岁的孩子,对恶意的感知往往比成年人更敏锐。因为她们别无防护,只能靠直觉。
“玥儿,以後如果有陌生人来家里,你尽量不要出来。”
“我知道。”萧玥说,“哥哥跟我说过。”
沈清辞摸了摸她的头。
萧玥继续摆药材,摆了一会儿,又说:“娘,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麽梦?”
“梦见爹站起来了。不用拐杖,自己走的。”
沈清辞看着小女孩认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会实现的。”她说。
六
傍晚,沈清辞在灶房熬药的时候,萧寒渊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不是来问问题的。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後用右手拿起旁边的一把柴刀,试了试重量。
“你要做什麽?”沈清辞问。
“劈柴。”萧寒渊说,“赵伯腰不好。”
沈清辞想说“你的伤还没好”,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神——不是逞强,是一种必须做点什麽的迫切。
她把柴刀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
“你帮我捣药。”她说,把一只石臼推到他面前,“左手扶住石臼,右手捣。”
萧寒渊看了一眼石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左臂,把左手按在石臼上。
手在抖。
但他没有缩回去。
右手握着石杵,一下,一下,一下。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
萧玥从後院跑过来,站在门口,看见萧寒渊在捣药,愣住了。
“爹。”她叫了一声。
萧寒渊抬头看她。
萧玥跑过来,蹲在石臼旁边,伸出小手按在萧寒渊的左手上。
“爹的手好凉。”她说,“我帮你暖。”
萧寒渊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凉。
是因为那只小手覆上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他以为再也不会感受到的东西。
温暖。
来自另一个人的、不求回报的温暖。
他低下头,眼眶泛红。
“嗯。”他的声音有些哑,“帮爹暖着。”
沈清辞转过身去搅砂锅里的药汁。
她没有让他们看见她的表情。
砂锅里翻滚的药汁映出她的脸——眼眶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