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织回得很快。
【两个。】
【一个便宜,楼道有点旧。】
第二条刚发过来,后面又追了一句。
【另一个贵三百,离工作室近,房东只保留所有人登记,住户密码你自己设。】
季落微看完,第一反应还是问:
【便宜那个差到什么程度?】
阮织从走廊另一头抬起脸,隔着几步瞪她。
手机又响了一下。
【窗户对墙。热水器时好时坏。】
季落微心里的算盘挣扎了两秒。
【看贵三百的。】
发完以后,她又心疼,补了一条。
【先说好,要是也很破我就回来骂你。】
阮织收起手机走回来:“终于舍得花钱买窗户了?”
“我是买热水。”
“行,窗户白送。”
季落微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两人刚准备下楼,行政人员从会客室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公寓使用确认单。
“容小姐,萧女士让我再转达一次。安全公寓已经空出来了,今晚可以入住。您不需要签整份保护方案,只要确认住所这一项。”
纸上的公寓面积、通勤距离和费用承担写得一清二楚。
季落微还是多看了两眼。
有独立衣帽间。
厨房不是贴着床的,卫生间也不会隔着薄板听见隔壁冲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今天走了太多路,后跟已经磨得发疼。要是住进去,车会送到楼下,连搬东西都有人做。
“真不用房租?”她问。
“由霍家承担。”
“访客和车辆记录还进安全系统?”
“是。住所这一项必须保留基础安保。”
季落微叹了口气,把确认单递回去。
“那还是先不要。”
行政人员没有劝,只收好纸页:“如果您改变决定,今晚九点以前都可以联系。”
人走以后,阮织才问:“舍不得?”
“特别舍不得。”季落微说,“衣帽间看起来比我们工作室还大。”
“那你还退?”
“我怕自己住两天,就会觉得交几条路线也没什么。”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在证明自己多坚定,马上补了一句。
“而且以后真要拿,也得谈到不用把我每天几点回家都交出去。”
阮织点头:“这句比较像你。”
“我哪句不像我?”
“不稀罕衣帽间那句最不像。”
“我根本没说过。”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往电梯走。霍衍深落后半步,始终没有开口让季落微接受那套公寓。
到楼下时,他才问:“先看住处,还是先回去收东西?”
季落微看向阮织。
“先看。”阮织说,“不合适还能换。别把箱子搬出来以后才发现今晚没地方睡。”
霍衍深问:“我去吗?”
季落微迟疑了一下。
“你在附近等。”她说,“房子我和阮织看。”
“好。”
他没有问中介地址。
阮织叫的车到了以后,霍衍深只记下车牌,目送两个人坐进去。季落微隔着车窗看见他仍站在台阶下,黑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肩背上。
她没有把窗户降下来。
普通短租比那张公寓确认单寒酸得多。
一室一厅,旧楼,墙角刚补过漆。卧室能放下一张床和窄衣柜,厨房的台面只有两块砧板那么宽。楼下小餐馆正炒菜,油烟味顺着半开的窗飘上来。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过的短发有些乱,腰上还系着围裙。她把门锁管理页打开,当着两人的面说明:“所有人登记是我的,这个按租约不能删。住户给你一个,密码你自己设。我能看锁有没有故障,但不看你每天几点回来。”
季落微问:“能临时加管理人吗?”
“能,但系统会留记录。租期里要加人,我先问你。”
“写进合同。”
房东看她一眼:“行。”
“紧急联系人呢?”
“你自己填。也可以不填,不过真有什么事,物业只打你电话。”
阮织在屋里转了一圈,开了热水,又把窗户、插座和内侧保险扣都试过。
“床垫有点硬。”她说。
季落微按了两下:“铺厚点就行。”
“没有衣帽间。”
“你故意的是吧?”
“提醒你这是贵三百那个。”
季落微心口一痛,立刻问房东:“还能便宜吗?”
“押一付一已经是短租价。”
“我不让您换床垫,能少一百吗?”
房东笑了:“水电自己付,少五十。”
“八十。”
“五十,再送你一套干净床品。”
季落微还想争,阮织从后面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行吧。”她有点不情愿,“但加管理人先问我,要写。”
合同里最后多了一条:新增住户、临时管理人或变更紧急联系人,须由承租人本人确认。
季落微逐字看完,自己签了名字,房租和押金也从自己的账户付出去。数字跳走时,她脸上的心疼一点没藏住。
“我突然觉得衣帽间也没那么重要。”
阮织接过合同副本:“因为钱已经付了?”
“别提醒我。”
房东把门卡交给她,约好晚上七点当面重置住户密码。季落微没有立刻填写紧急联系人,只说安顿好以后再确认。
离开短租时,她给霍衍深发了普通文字。
【房子定了。】
隔了一会儿,他回:
【安全吗?】
季落微没把地址发过去。
【门锁和合同看过。阮织也看了。】
霍衍深没有追问。
【好。回去拿东西时告诉我。】
她盯着这句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嗯。】
下午五点,三个人回到共同住过的出租屋。
门锁、物业、账户与路线的表层状态已经完成复核。季落微把门卡、两部手机和甜汤后台依次摆在桌上,按照霍明栀的分栏,一项项确认当前状态。
临时接收已停用。
夜间和访客提醒已关闭。
霍衍深的安全邮箱已从甜汤后台移除。
晚归路线偏离进入暂停,恢复必须重新取得她本人同意。
仍在核查的深层接口另列,没有被表层结果冒充成全部关闭。
霍衍深把签过字的确认记录递到她面前,手停在纸边。
“表层都在这里。”他说,“待核的没有算进去。”
季落微接过去:“你留副本了吗?”
“霍明栀那里有审计副本。我不单独留你的住户操作记录。”
“为什么?”
“我不需要再多一份。”
季落微看了他一眼,把纸页装进包里。
门锁工程师又核对了一遍当前住户。房东的所有人登记保留,霍衍深仍是这间出租屋的长期住户;季落微没有立即删掉自己的住户账号,只把旧开门密码作废,改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临时密码,等租住关系处理完再注销。
工程师把确认页面转向她。
她自己输入,自己按下保存。
霍衍深站在厨房边,视线落在窗外,没有看屏幕。
“好了。”工程师说,“以后增加任何接口,房东和两名登记住户都会收到确认要求。”
季落微点头:“谢谢。”
工程师离开以后,屋里忽然显得特别小。
她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轮子卡了一下,霍衍深走过来,伸手以前先问:“可以吗?”
“可以。”
他替她把箱子抬过门槛,便退开了。
季落微开始收东西。
衣服没有想象中多,真正占地方的是直播用的小首饰、护肤品和她舍不得扔的纸袋。她拿起两个纸袋比较了一会儿,最后全塞进箱子侧边。
阮织看得无语:“这个也带?”
“很贵的牌子。”
“空袋。”
“空袋也好看。”
霍衍深在旁边把她常穿的灰色外套叠好,没有发表意见。
季落微看见他的手碰到衣服,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可以。”她说。
霍衍深低声应:“好。”
他知道她哪些衣服怕压,知道那条裙子拉链容易勾线,也知道她睡前会找哪一件宽松上衣。季落微原本只想拿几件,最后还是由他把最常用的几套放进了箱子。
“胃药带吗?”他问。
“带。”
“在第二个抽屉。”
“我知道。”
她说完,拉开第一个抽屉,没找到。
霍衍深没有笑,只替她拉开旁边那个,把药盒拿出来放在桌面。
季落微耳根有点热:“我刚才记岔了。”
“嗯。”
她抬眼。
他马上改口:“是我上次换了位置。”
“本来就是。”
阮织转过身,装作没听见。
最后要合箱时,季落微又走到洗衣机边,把那瓶用了大半的旧洗衣液拿起来。
霍衍深问:“那边没有?”
“房东送床品,又没送洗衣液。”
“快没了。”
季落微晃了晃瓶子:“够洗三次。”
“我把新的给你。”
“不要。”
霍衍深没有坚持。
季落微把旧瓶塞进箱子空隙。这个味道便宜,包装也不好看,可她已经闻惯了。
桌上的共同账本还停在上一次记房租和买菜的位置。她把账本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个我先带走。”
“好。”
“不是把钱都算走。等暂停期的花费分清楚,再对。”
“我知道。”
霍衍深顿了顿。
“微微,押金够吗?”
季落微立刻警惕:“你要给我?”
“我问够不够。”
“够。”她把账本抱紧一点,“肉疼而已。”
“那我不问第二次。”
这句话像他此刻能给的某种保证。
没有强行给钱,也没有把她的逞强当成拒绝所有帮助。
晚上六点四十,箱子终于合上。
霍衍深把行李送到短租楼下,只知道小区入口和楼栋,没有问房号。阮织先陪季落微进去,房东已经等在门口。
季落微回头时,霍衍深还站在楼下。
天已经暗了,他没有抬头数哪一层亮灯,也没有让莫沉的人跟进来。
“阿深。”
霍衍深看向她。
“我进去以后会报平安。”
“好。”
“你别一直站着。”
他停了一下:“等你说到了,我就走。”
季落微没有让他立刻离开,也没有把门牌告诉他。
“那你等吧。”
她和阮织进了楼。
房东重新打开门锁设置,让季落微核对所有人登记、现有住户和临时管理人列表。页面上只有房东本人,临时管理人为空。
“你自己加住户。”房东说,“密码别让我看。”
季落微输入自己的手机号完成住户验证,又进入密码设置。
阮织抱着她那瓶旧洗衣液,主动转过身。
“我也不看。”
“你看也没事。”
“别,省得以后你又查我。”
季落微笑了一下。
这是这一天里,她第一次真有一点想笑。
她低头输入六位数字。
不是生日,不是重生那天,也不是和霍衍深有关的任何日期。
确认。
再输入一次。
门锁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新密码设置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