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前方,一匹黑色的骏马正朝这边走来。
那匹马通体乌黑,毛色油亮,鬃毛在风里飘动,像一团流动的墨,马的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马背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如剑,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的面庞棱角分明,皮肤是那种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糙质地,他穿着一身暗银色的甲胄,甲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背后背着一对金铜色的铁锏,锏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被阳光一照,隐隐有流光转动。
刘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通玄中期的武者,对气息的感知比其他人敏锐得多。
他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气息,浑厚、不可撼动,比刚才那个银袍罡府还要可怕。
刘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和警惕。
他握紧刀柄,迈开步子,迎了上去,不管这个人是谁,他救了整个车队,这份恩情不能不认。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刘义走到黑马前三丈处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恭敬,“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今日之恩,我等铭记于心!”
黑马停下了。
马背上的男人低头看了刘义一眼,然后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
他走到刘义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刘义的肩膀。
“不必如此。”
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你我都是同僚。”
刘义愣住了,同僚?
他茫然地看着这个男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什么同僚?”
“哪里的同僚?”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男人已经越过他,大步朝秦九的马车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护卫们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说话,只是本能地让开了,那个男人走到马车前三步处,停下了。
然后,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刚才一击灭杀罡府境强者的绝世猛人,单膝跪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低下头,声音恭敬。
“末将秦琼,救援来迟,请殿下恕罪。”
全场再次死寂。
刘义看着跪在马车前的秦琼,又看看马车,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殿下的人?”
殿下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部下?
他跟在秦九身边十五年,秦九见过什么人,认识什么人,他一清二楚。
这个叫秦琼的强者,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刚才那一击的威力,至少是罡府后期这样的强者,怎么会是九皇子的部下?
陆尘的表情比刘义更夸张,他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手里的刀已经垂到了地上,刀尖在泥土里戳了一个小坑。
马车车帘掀开。
秦九从马车里走下来,快步走到秦琼面前,弯腰,伸出双手,托住了秦琼的双臂,将他稳稳地扶了起来。
“秦将军,怎能行此大礼。”
秦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握着秦琼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郑重,“今天要不是你,我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秦琼被扶起来。
他比秦九高出小半个头,但站在秦九面前,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是收敛的、恭敬的。
“殿下言重了。”
“末将来迟,让殿下受惊,本就是属下之过。”
“不说这些。”
秦九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差点死掉的不是他。
他看着秦琼,然后说。
“叔宝,去凉州这一路的安全,我就交给你了。”
“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平稳如初,“这一路上,但凡有人敢动殿下一根汗毛,末将必让他有来无回。”
秦九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的护卫和随行人员。
所有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碾压式的战斗和秦琼身份的震撼中,一个个表情呆滞,像是还没睡醒。
刘义站在不远处,他看着秦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跟在秦九身边十五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秦九提高声音,对众人说道:“继续赶路,天黑前还能多走一段。”
护卫们回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收起刀剑,开始整理被战斗打乱的队形,随行人员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重新聚拢。
整个车队,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恢复着秩序,只是每个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那个银甲将军身上瞟。
秦琼已经翻身上了他那匹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背影挺直如枪,背后的金铜锏在阳光下偶尔闪出一缕暗光。
秦九回到马车里,放下车帘。
他靠在车壁上,感觉到马车重新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砂石,嘎吱嘎吱地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有点快。
刚才那道血色巨手,拍下来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一刻他甚至在想,游戏死亡惩罚会是什么,会不会直接删号重来,还是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
好在秦琼及时出手了。
秦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他把后脑勺靠在锦垫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那银袍罡府最后喊的那句话。
“不是说九皇子队伍里,最强者只有通玄中期吗?”
不用猜也知道,左右跑不出朝堂上那几位想让他死在路上的人。
不过现在有秦琼在,这些问题暂时不需要他操心了,灵海后期的猛人开路,除非来的是炼神境,否则谁来都不好使。
而整个大景王朝,一个炼神境都没有,皇室老祖宗都只是灵海后期,也就是说,秦琼在这片土地上,基本就是横着走的存在。
想到这里,秦九彻底放松了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不是心理上的“想吃东西”,而是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真实的、生理性的饥饿。
他摸了摸肚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调出游戏面板,找到了下线的选项,现在想想,他连午饭都还没吃。
秦九点击下线。
视野开始变暗,马车车厢的轮廓逐渐模糊,檀香的气味也一点点淡去,耳边的车轮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柔和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