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阳点了点纸：“你把五行关系画一下，我看看你的理解。”
她就在纸上画了个五角星，五角星外圈五个点相连。
外圈是相生，内部连线是相克。
“这个是小日子那边的，咱们这边的五行不是这样的——”
姜世阳在纸上画了个方块道：“这个是大地，这个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因为古人的方位是以自己为基础，面南，背北，背这个字你看看就知道了。准确地说，五行里面并没有土，这个土，应该是大地。剩下才是春夏秋冬，东南西北，木火金水，对应的底层就是太阴太阳少阴少阳这四相。你不把五行代入，直接从阴阳开始理解，很多东西你就能从东哲角度看明白了——”
这些东西是道家对世界的定义。
接下来是佛家对世界的定义。
两者世界观是不同的，一个从身外来看，一个是从自身来看。
比如说佛眼中的世界，是无数极其细微的尘埃组成的，一块石头都是由恒河沙数的尘埃形成，但这些尘埃一共分成六类，即色尘、触尘、声尘等等，即可以被眼睛听到的尘埃，可以被耳朵听到的尘埃，可以被身体接触到的尘埃，可以被闻到的尘埃等等——人可以感受到世界，是因为人有六种感官，即眼耳口鼻之类，称之为六根，六根又连着体内六种辨认能力叫六识，三六十八，这些加起来就是十八界，因为每一种都能形成一个独立世界。
“六识统归于一心叫灵台——然后你就发现，整个人像不像一棵树？”
他从道家，或者说更偏向于阴阳家，讲到了佛家，都是在阐述两家对于世界的诠释，画家作画，也是一种诠释世界、描述世界的方式。
尹苦若也在说素描里的各种技巧，各种基础。
姜世阳就把这些技巧和东哲相关的这些概念都给关联上。
其实素描技术还是比较好分析的，无非是灰黑白三色的控制，三色控制下描述直接对世界的诠释，那么在与能更全面诠释世界的东哲结合后，有些东西也就自然而然地就可以衍生出来了。
比如说阴阳进阶的所成的八卦。
八卦即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可解释的异象为天地水火风雷山泽。
不过这里的天指的是天空，坤指的是大地，天一生水的坎指的是天上云气凝结落下水，离火指的是太阳。
后天八卦以坎离为南北，也是看到了太阳和水才是启动整个盘子的关键。
两人以下午要做的题目《麻雀》为例，从空白到树枝到鸟，从鸟喙、眼睛、羽毛到爪子，这些都要在细节上与哲学名词去对上。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五点多。
保姆来喊吃饭，两人一起吃了饭。
饭菜很好，特别香。
尹苦若看着姜世阳只是吃点肉沫茄子的肉沫，不禁问道：“小姜，你是有什么忌口吗，还是比较辣，不合口味？”
“我其实很喜欢吃辣，这些湘菜特别合我口味，但是我眼睛问题，这辈子和辣没啥缘分了。阿姨你不用管我，菜很好，我嘴馋也只能忍着。”
尹苦若疑惑道：“你眼睛应该不是车祸弄的吧？”
“呃……我捐了点干细胞给好朋友。”
尹苦若愣了好一下：“那你在国京，这眼睛有得罪受了，以后酒也只能少喝，火锅也没法吃，很多东西只能瞧……我给你弄个洋葱炒羊肉吧。”
“别。我洋葱和羊肉都过敏，碰不了——其实这样也好，我以前吃辣吃得太猛了，嘴受得了胃受不了，经常瞎折腾。现在嘛，好多了。而且我现在也自己锻炼，有很多东西也是能不碰就不碰。”
“锻炼？健身？”
“对。”
“是不是车祸之后复健时，慢慢养成的习惯？”
姜世阳惊讶道：“阿姨你也是啊？”
“嗯，几次车祸下来，我全身就没有没裂过的地方，太倒霉了，有些地方还裂了三次。最严重的一次不是身上多处骨折，是膝盖碎了，髋骨也出了问题，那时候我害怕得一塌糊涂，怕自己以后都瘫了。后来复健，我就加紧锻炼。主要是跑步，游泳，做做瑜伽，都是些悠扬，你呢？”
“散打，攀岩，游泳不过来这里就没游过泳。我是江南人，我们那儿场地方便……也不是场地，主要是交通方便。就一直跑步替代。”
“你做对抗和无氧？”
“嗯，提升精力，能增强免疫力和注意力。”
“吃好饭休息会儿，陪我散会儿步，我有饭后散步习惯。”
“成。”
接触下来老阿姨人还是蛮好的，教了他很多关于素描的基本功中的基本功，还有一些他都不知道绘画技巧，两人也算熟悉了。
清大确实蛮不小，姜世阳老家那镇子二十分之一那么大。
作为学校来说，已经非常超模了。
剩下那些比较超模的大学，都是林业、航空类的，本来就很需要土地。
姜世阳陪她绕这个“小区”走了三圈，路上询问她一般晚上安排，她说周末比较清闲，听得他羡慕道：“没想到在清大当老师能这么舒服。”
然后看到老阿姨静静看着自己的目光，他反问道：“不是吗？”
老阿姨沉默了好久才点头道：“主要是艺术类的……我不喜欢跑出去和人交互，感觉这样人容易浮躁，静不下心。”
“理解，应酬多了容易这样……阿姨，你周末写生就一个人吗？”
“是啊。”
“哦……我还以为清大老师都尽心尽责……”
“老师也是人，得有自己的时间。”两人回到书房，尹苦若看着纸张道：“小姜，你说……你用自己的理解来说，画画的本质是什么？”
“就是一种表达。”
“具体点。”
“我以前想过，远古人类不会文字，用画画把自己看到的觉得有意义的东西记录下来。后来发现画很占地方，就想法提升画技。后来就发现，很多东西画得好没多少意义，像就行了，就开始有了符号。这就慢慢有了文字。再后来，画到了一定阶段，开始追求美。画画从表达记录事情的具象，逐渐开始表达意境与美的抽象。画技再好，也是有上限的。但意境表达可以更高，突破技术的上限。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是天下第二行书，它的笔锋完全可以表达出悲愤、愤懑、沉痛、不屈、忠烈。但这些东西里面，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情绪叙事。文字叙事是起承转合，用迅速清除的事来引起人的情绪，带动人的情绪，画画就是直接情绪表达，而这表达里面最重要的一面就是‘反派’，或者说是‘对抗’，只有存在一个‘对象’，我觉得这画才会变得有冲击力。在对抗中交融统一和升华，这个画才会具备张力——当然，我是主张这种流派的，仅代表个人观点，这也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阿姨您听听就行，毕竟我也没这专业。”
尹苦若突然笑道：“小姜，我还是喜欢你指点我时候的嚣张样子。”
“有……有吗？”姜世阳有些尴尬道：“没吧，我这人……实在谦虚。”
“姜氏谦虚——”
“诶唷，不说这个了，您是人民教师，我还是很尊重您的……”
“包括‘老阿姨’是吧？”
姜世阳一哽道：“这个……我……我说错了吗？”
尹苦若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好下道：“对，你没有。”
两人又聊了会儿，主要还是在说“结构叙事”。
眼下这幅图的笔墨理念已经确定了，缺少的还是关于《麻雀》这幅画的叙事，叙事里面需要有情感变大，也需要有“对抗”。
姜世阳需要用文字把这些写下来。
尹苦若则根据文字来画上一只只麻雀。
大概小九点，姜世阳看时间实在有些晚了，就先回去了。
尹苦若开车送他。
他以为到门口就行，结果被送到了小区。
“阿姨，你真厉害，我早就不敢开车了，路上慢点。”
进入小区前，他竖起大拇指夸道。
“好嘞。”
接下来周日就是洗洗弄弄，收拾收拾，为周一做准备。
不过他现在也算多了个任务，就是得把《麻雀》这幅作品的叙事给做精。
这点自然得和尹苦若保持沟通。
于是转眼又是个周一。
早上萧霄荷没和他一起上班，很开心。
到了公司该干嘛干嘛，日子平平淡淡。
倒是卓问隽做出的“花好月圆，好事将近”的结婚礼盒，一改纯红色色调，改用了天蓝、漆黑与青橙，感觉清爽不俗又吉祥满满之余，还把审美给拉高了一大截，人家甲方收到后不仅很满意，还立刻追了一单过寿的寿礼礼盒，这次人家不光给寿礼礼盒设计，还直接把礼盒配置权交给了公司。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人家显然也不是自己结婚和过寿的，也算是转包了。
所以这寿礼礼盒的设计也自然而然落到了卓问隽头上。
于是，一场避免不了的表扬会又开始了——点名表扬卓问隽，她的这次婚礼礼盒设计，直接成了公司目前突破传统打破陈规的成功标杆，也是一次对所有人审美的洗礼与提升，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作品已是目前公司审美巅峰之一。
审美巅峰的东西很容易做，关键是人家甲方认不认可。
没了甲方限制的这一层，在场大多数设计师恐怕都是不落人后的“大师”。
对于卓问隽能够拿下单子，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稀奇的。
对于卓问隽拿出的作品，美感上有了突破，这才是大家意外的。
但也没有太意外，毕竟是本公司第一设计师，实打实的实力。
谁一辈子还没有几个灵感大爆发的时候？
在场唯一脸有点黑的，也就是萧霄荷了。
她很清楚，这次设计出来作品的品质，刚好甩了她一条街。
这次表扬大会最后的保留节目，仍旧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点”某人。
某人老脸老皮，习以为常。
“好了啊你呀，这种事也没必要每次说，人家本来就不是做这个的……”
卓问隽看不下去了，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能训斥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