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木质小隔间隔音不算多好,外头大堂食客的喧闹、服务员收拾碗筷的磕碰声隐隐透进来,反倒衬得屋内几人的闲谈松弛又安逸。
七个人刚结束一轮推杯换盏,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酒意上头却没彻底醉透,正是浑身舒展、人情最活络的状态。
桌上残菜已经被服务员简单收拾过,空盘摞在角落,只剩几碟干净小菜垫底。搪瓷茶壶续满了温热的粗茶,袅袅热气顺着壶口往外飘,苦涩的茶香混着残余的酒菜香气,在狭小的隔间里缓缓弥漫。
周建刚靠在老旧木椅上,后背松垮靠着椅背,双手搭在膝头,眼底带着几分酒后的通透松弛。他四十出头,常年坐办公室养出的沉稳架子,被几杯老酒彻底打散,没了国营干部的端着,多了几分老东北汉子的实在随和。
几人静静喝着茶水压酒,没人急着开口,慢悠悠缓着上头的酒劲。
八十年代的人喝酒不拼猛、不灌狠,讲究一个浅尝辄止、尽兴就好,酒是人情,不是负担,一顿饭的交情,足够抹平所有陌生的公务隔阂。
歇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窗外日头渐渐偏斜,午后的阳光透过饭店木格窗斜切进来,落在桌面斑驳的木纹上,时间差不多刚刚好。
周建刚抬手揉了揉眉心,直起身子,看向身旁的陈风,语气熟络随意,完全没了初见时的客套生疏。
“陈老弟,酒劲缓得差不多了吧?”
“歇透了咱就走,我亲自领你去后院旧设备库房,实打实瞅瞅机器,亲眼挑、亲手摸,挑满意的咱再定。”
陈风闻言当即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角的细碎灰尘,脸上酒意褪去大半,眼神清亮沉稳,笑着应声。
“行,听周哥的!辛苦您亲自带路。”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山子,压低声音叮嘱,语气自然稳妥。
“山子,你留在饭店结下账目,清点一下剩下的烟酒开销,看看预留的钱够不够,差了你自己补上。我们先跟着周哥去库房看设备,完事再汇合。”
山子点点头,一脸实在憨厚,应声干脆利落:“放心吧疯子,这点事我稳当办好,你们先去,我结完账就回厂区找你们。”
交代妥当,陈风跟着周建刚一行四人,迈步走出国营饭店。
午后的长春工业城区烟火气十足,阳光暖而不燥,街道上随处可见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路的工人,车铃叮铃作响,穿街而过。路边国营副食店、粮油店、五金门市人来人往,穿着蓝布工装、军绿褂子的路人步履匆匆,处处都是八零年代初独有的规整、朴素、鲜活的时代气息。
路边杨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混着工厂机油味、街边尘土味、老百姓炊烟饭菜味,厚重又真实。
周建刚走在外侧,自然而然伸手揽住陈风的肩膀,姿态亲昵热络,是彻底把他当成了自家后辈、熟络朋友的模样,没有半分上下级、供需方的距离感。
他贴着陈风耳边,压低声音,掏心窝子传授着国营厂挑二手设备的独家门道,都是外人学不到的实战经验。
“兄弟,老哥跟你说句实在的,买这种厂里替换下来的二手设备,千万别只看外表漆面。”
“很多机器翻新的时候,随便刷一层新漆,看着崭新光亮,实则内里齿轮磨损、丝口滑牙、内壁锈蚀,根本用不住,外行人百分百被坑。”
他抬手比划着机器的轮廓,说得细致真切。
“真正挑好机器,得伸手摸!摸齿轮咬合的毛边、摸螺纹口的磨损程度、摸传动轴的顺滑度!”
“最关键是伸手探进机器内壁,摸里面的厚度、锈蚀、积油情况,内壁干净、积油均匀、无起皮锈蚀,才是正经没怎么出力的好机器。”
话说一半,他自己笑着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门道太细,你们外行人第一次来,也未必能整明白。”
“没事,一会让小杨给你把关,他在车间、库房蹲了好几年,摸遍了厂里所有设备,眼神毒得很,让他给你挑两台状态最好、故障率最低的,保准你拉回去用得住!”
陈风闻言心里一暖,脸上笑意更盛,真心实意道谢。
“那可太感谢周哥了!有您和小杨兄弟把关,我彻底放心了。”
说话间,他顺势想起自己缺的设备,趁机开口打听。
“对了周哥,我再多嘴问一句。”
“之前门卫大爷说市里物资局市场部有工业二手设备,我想问下那边有没有药材筛分机卖?我厂子后期加工,正缺这么个设备。”
周建刚低头沉吟两秒,脑子里快速过着物资局的设备台账,随即摇了摇头,说得直白实在。
“筛粉机、筛分机倒是有,但你绝对用不上,也买不走。”
“物资局那边的都是大型工业筛分设备,重几吨、占地大,是大厂流水线用的大家伙,功率高、耗电狠,你一个新开的小型药材粗加工厂,压根扛不住能耗,也没场地摆放。”
他拍了拍陈风肩膀,给出最贴合实情的建议。
“听老哥一句劝,你就老老实实人工筛、竹筛筛选就行。”
“药材粗加工,讲究的是干净均匀,不用工业精密筛分,老百姓手工竹筛子晃晃,费时费力是真,但省钱、省心、不折腾,完全够用!”
陈风心里了然,默默点头。
确实如此,现阶段自己底子薄、规模小、场地简陋,没必要一味追求机器设备,人工廉价、省事、零成本,才是最稳妥的起步方式。
几人边走边聊,顺着厂区主干道往最深处的老旧库房走去。
越往厂区深处走,工业气息越浓。
两侧的生产车间轰鸣声愈发清晰,地面落着薄薄一层黑色机油粉尘,路边堆着废旧零件、废弃钢材、老旧机器外壳,是国营大厂常年生产积累下来的厚重痕迹。
几分钟后,几人走到厂区最角落的废旧设备储备仓库。
这是一间青砖老库房,房顶是老式木梁青瓦,墙面斑驳发黑,门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铁门,锈迹斑斑,铁锁厚重,看着年头不短。
周建刚上前伸手用力一推。
“嘎吱 ——”
刺耳厚重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响起,沉闷沙哑。
大门敞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浓重铁锈、陈年机油、潮湿尘土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扑面而来的工业陈旧气息,呛得人微微眯眼。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扇偏高的小窗透进细碎天光,照亮偌大的库房。
地面是夯实的硬土地,坑洼不平,落满油污和铁屑,地上随处散落着废弃螺丝、轴承、破旧皮带、老化零件,乱七八糟堆在角落,是常年堆放废旧设备的真实模样。
库房正中央,整齐摆放着五台体型庞大的重型工业设备,机身厚重漆黑,布满厚重油污,体型魁梧,看着格外震撼。
陈风看着这些从没见过的大家伙,下意识开口询问,满眼好奇。
“周哥,这些大家伙是啥设备?看着也太气派了。”
周建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介绍,语气带着国营大厂的底气。
“这是我厂的主力核心产品,真空干燥机。”
“咱长春制药机械厂,在东北出名就出在这机器上,大型药材、食品真空烘干,大厂流水线必备。”
他伸手指点着机器,一一说明去向。
“眼前这三台,早就被沈阳制药总厂提前预定了,等着统一装车发货。那边角落两台圆柱形的,是真空浓缩锅,被辽阳食品厂订走了,都是现成的销路,不愁卖。”
陈风听得暗暗心惊,忍不住咂舌感叹。
“乖乖,这么大个家伙,一次能烘干多少药材?效率肯定顶得上几十号人工吧?”
周建刚哈哈一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你就别想这玩意了,跟你现在的小厂子压根不搭边。”
“随便一台全新的真空干燥机,造价一万多块!”
“你算算,一台机器一万多,你得收多少吨药材、熬多久才能回本?”
“你现在刚起步,老老实实晾晒、柴火烘干、人工粗加工,稳扎稳打慢慢来,瞎上大设备,纯属压资金、砸手里,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