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九月末的风,跟大兴安岭山里完全是两个模样。
山里的风是硬的、燥的、带着林叶寒气,刮在脸上剌皮肤。
盛京城里的秋风,温温柔柔,裹着街巷烟火、市井气息。吹在身上不凉不燥,舒坦得很。
踏出闸机那一刻,山子整个人彻底看愣了。
七九年的沈阳站,是整个东北最气派的铁路枢纽,跟林区那些黄泥台子小站压根不是一个次元。
老式辰野式的老站房稳稳铺开,规整对称的工字型楼宇,红砖墙体厚实沉敛,白色石质线脚勾着门窗、檐角,红白撞色干净又大气。
正中央三座灰绿色穹顶高高隆起,弧面圆润,历经几十年风吹日晒,依旧气派端正。
候车大厅是超高挑空拱顶,一排排老式木框大玻璃横贯整面墙体,天光透进来,把大厅照得敞亮通透。
站前广场铺着整齐的水泥方砖,平整开阔,没有半点山村的黄泥坑洼。
广场最显眼的就是那座高耸的苏军烈士纪念塔,笔直矗立,庄严肃穆,是每一个来沈阳的外地人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标。
广场上人潮滚滚,却不乱糟。
往来大多是穿整齐中山装的干部、深蓝浅蓝工装的工厂工人、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拎着网兜行李的出差旅人。
人人走路步履从容,衣着干净利落,说话语速平缓,透着大城市独有的规整气。
广播喇叭挂在广场电线杆上,滋滋啦啦播放着老式通知和红歌,混着电车叮当的铃声、人流低语、远处街道自行车铃铛声,凑成七十年代末最地道的盛京市井动静。
马路边电线杆林立,电线纵横交错织在半空。
时不时有银色无轨电车缓缓驶过,车顶两根导电杆贴着电线滑动,发出细碎的滋滋电火花声,叮当作响。
这玩意儿山子只在孙芳画的小图里见过,亲眼看见,只觉得新鲜得不行。
广场墙面上刷着鲜红油漆标语,字字醒目,工整有力。
路边一排排国营宣传栏,贴着农业丰收、工业生产、好好学习的宣传画,色彩鲜亮,年代感扑面而来。
山子站在人流边缘,手里攥着帆布包带,眼睛都看直了。
他活了二十年,日日面对的是无边林海、黄泥山路、木屋篱笆、漫天山野。
何曾见过这样宽阔平整的广场、这样气派的洋式楼房、这样密密麻麻的电车车流?
高楼挡天、车流不息、人声有序,四面八方都是陌生又气派的光景。
一时间竟有点找不着南北,浑身透着乡下人进城的局促与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方才一路领着他出站的眼镜婶子,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看着这铁塔似的壮汉站在人堆里手足无措、眼睛乱瞟的模样,忍不住温和笑了笑。
开口轻声问道:“林山同志,到地方了。你相好的姑娘,来车站接你了吗?”
山子闻言,立马从茫然里回过神。
抬手憨憨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掺着些许不确定。
“我临走前托村里知青捎过话,跟她说了我二十四号左右到沈阳。”
“就是不知道她学校课紧不紧,怕她抽不开身。”
“我先在这儿等等,她要是没来,我就按着她给的地址,坐电车摸到学校去找她。”
婶子点点头,眼神诚恳,耐心叮嘱。
“那也行,你就在出站口正这儿等着,别乱走动。”
“大城市车站乱得很,鱼龙混杂,啥人都有。”
“别随便跟陌生人搭话,更别跟着生人去住那些小巷子里的小旅馆。”
“好多都是乱七八糟的坑人铺子,讹钱、骗票证的比比皆是,你老实等着最稳妥。”
七九年的大城市火车站,是人流最杂、猫腻最多的地方。
黑旅馆、黑中介、倒卖粮票布票的闲散人员扎堆盘踞。
专门骗外地来的乡下人、老实人、初次进城的学生。
普通人不懂城里的道道,很容易吃亏上当。
婶子是常年往返城里的知识分子,见得多、看得透,句句都是实在良言。
山子老老实实点头记在心里,一脸认真。
“放心吧婶子,我记牢了!不乱跑、不搭话!”
“等我回去,指定给您寄点咱们山里的干货山菌、干松子、晾好的猴头菇,都是纯野生的,城里花钱都难买!”
在车上一路唠嗑,山子早就跟这位和善的婶子说好了。
回头给人家寄点地道山货,算是答谢一路照拂引路的恩情。
婶子闻言笑得更温和了,摆了摆手。
“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山货咯。”
“行了,我家里人在对面等我,我先走了,你自己多注意安全。”
说完,婶子提着布包,顺着人流缓缓走远,很快汇入人群不见踪影。
人一走,山子身边瞬间又只剩下陌生喧嚣的人流。
四周高楼林立,电车穿梭,车铃叮当。
他站在路边,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城市盛景,心里越发忐忑又期待。
等了片刻,脚边来来往往全是赶路的路人。
他索性摸出兜里的火柴和纸烟,抬手点燃。
火苗一闪,香烟燃起,淡淡的烟雾升腾,稍稍压下了心底的局促。
刚抽两口,一个挎着布兜、眉眼活络的中年大妈,慢悠悠凑了过来。
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压低声音小声招揽。
“同志,住宿不?”
“便宜干净,单间、铺位都有,价格实惠,离车站还近!”
这种拉客的旅馆大妈,是七九年车站门口最常见的行当。
专挑外地孤身、看着老实的路人下手。
山子脑子里瞬间响起方才眼镜婶子的叮嘱。
半点犹豫没有,直接摇头拒绝,语气干脆。
“不用了大婶,我不住小店,我去国营招待所。”
国营招待所正规安全、明码标价,没有那些歪门邪道的猫腻。
大妈不死心,还想接着游说。
“哎呀同志,招待所多贵啊!我家这儿划算,干净还安静……”
山子眼神一瞥,瞄到不远处街道路口。
两个戴着红色袖箍、穿着制服的街道管理员,正来回巡逻值守。
他语气沉了几分,直接打断。
“大婶,你别再说了。”
“再说我可就喊那边红袖箍管理员过来问话了啊。”
这话一出,大妈脸上的热情瞬间僵住。
最怕的就是街道管理员、工商纠察。
她立马收敛姿态,悻悻摆手,嘴里嘟嘟囔囔。
“行行行,不住就不住嘛,小伙子咋这么较真,还动不动喊人。”
说完转身就游走了,继续去招揽别的路人。
山子看着大妈走远,松了口气。
再次低头抽了口烟,心绪彻底稳了下来。
他从贴身衬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这是孙芳亲手写给他的地址,字迹清秀工整。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路线:出沈阳站,搭乘无轨电车,往皇姑区方向,到站问售票员即可。
最贴心的是,纸条背面,孙芳还特意手绘了一个简易小图。
笨拙又认真地画着无轨电车的模样、车身线条、车顶电线,怕他从没见过、认不出来车。
山子看着纸上秀气的字迹、稚嫩的手绘,心里暖乎乎的。
这丫头心思细,从来都是这般周到体贴。
他正低头认认真真看着纸条、默记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