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自来水厂净水车间门口。
萧烈比他承诺的早到了十五分钟。烈风公会的四个人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装备重新校准过,护甲上的裂痕用铁丝绞了,战刀刃口磨得能映出人影。萧烈身边站着一个抱重型十字弩的女人,弩身上刻着烈风公会的会徽,弩箭槽里装的是系统出产的精钢破甲箭——不是林烬那种土造货,是真正能在五十米内穿透五毫米钢板的破甲箭头。
“这是我们公会的首席弩手,周瑾。”萧烈指了指她,“以前是省射箭队的,灾变后专修远程物理输出。她的破甲箭能打穿boSS的防御层——但需要有人帮她标记弱点位置。”
“弱点标记由我们的人负责。”林烬朝夜七点了点头,“他在水泵房排空管道之后会潜行到boSS背后,匕首刺进弱点位置停留两秒——你们看到匕首反光的位置就是弱点。周瑾往那个位置打。”
“两秒。”周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我射三箭。但前提是你的刺客能活到匕首刺进去的时候。”
“他能。”
净水车间的大门是铁制的卷帘门,锈得不轻,但还没完全锈穿。铁屠和宁哲从两侧同时撬,撬棍插进卷帘门底缝,两个人一起发力,卷帘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从底部撕开一个一米多高的口子。里面涌出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氯气味和腐烂水藻的腥臭,混着辐射尘的灰白色粉末在晨光里飘散。
车间里很暗。不是没窗户——窗户全被锈水和水垢封死了,透进来的光线被染成了浑浊的褐黄色。车间中央是四排平行的沉淀池,池子里全是黑绿色的辐射污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和不知名生物的尸体残骸。沉淀池两侧是生锈的管道和阀门组,管道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水——滴下来的水落在铁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boSS在沉淀池的最深处。
畸变净水工。他原本应该是这间车间的老员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橡胶手套,每天的工作是扳阀门、测水质、记录数表。现在他的身体膨胀到了两米二三,工作服被撑得裂开了,露出下面灰绿色的皮肤。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从沉淀池里捞出来的铁锈水垢,像一层天然的鳞甲,每一块水垢的缝隙里都在往外渗着荧绿色的辐射污水。
他的右手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阀门扳手——不是拿在手里,是右手本身变形了,五根手指融合成两股,骨头拉长变粗,形成了标准的阀门扳手形状。左手抱着一个巨大的水管法兰盘,法兰盘上嵌满了锈死的螺栓——那是他的盾牌。
【副本首领:畸变净水工(Lv.12)】
【副本机制:污水污染——沉淀池中的辐射污水每3分钟上涨一次,触碰污水每秒损失血量3%。需关闭水泵房和阀门室的总闸才能彻底排空污水,暴露boSS的旧伤弱点。】
【特性:水垢护甲——boSS体表覆盖的水垢鳞甲可吸收50%物理伤害,火烧可使其龟裂脱落。】
【弱点:后腰第三节腰椎旧伤(水垢护甲无法覆盖的软组织凹陷)。】
“动手。”林烬低声说。
铁屠和宁哲从侧门摸进了阀门室。那是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全是锈迹斑斑的管道,脚踩在铁板上发出空洞的回音。宁哲走在前面,用羊角锤的锤头轻轻敲击阀门轮盘的边缘,一边敲一边侧耳听声音——不同的锈蚀程度敲出来的声音不一样。
“这个。”他停在一个锈成暗红色的阀门前面,“这是总闸。闸芯是黄铜的,锈得浅但卡得很死——锤子给我。”他接过林烬从门缝递进来的撬棍,把撬棍的一头楔进阀门轮盘的辐条之间,然后整个人挂在撬棍上往下压。
铁屠站在检修通道入口,消防斧横在身前。他的任务不是在关阀门的时候发挥什么巧力,是守着宁哲,不让任何东西从检修通道的阴影里摸进来。他听见管道里有轻微的水流声在变化——不是往外流,是在管道内壁里回荡的空腔回声。
“他在排空了。”宁哲咬紧牙关,一把将总闸拧动了半圈,然后咔嗒一声把总闸打到了关闭档。整个车间震了一下,沉淀池里的污水开始往下退——水位下降得很慢,像一口堵了的地漏。
与此同时,水泵房里传来连续三声闷响。那是夜七在手动扳开三台排水泵——水泵房的管道比阀门室更复杂,六条主管道交叉形成的死角特别多。夜七每扳完一台水泵都迅捷地蹲向下一处,他的脚步声压在水泵重新启动时的低噪震动里,完全无法追踪。
管道里的水流声越来越急。
净水车间中央,boSS畸变净水工察觉到了水位下降。他发出一声像是汽笛和水管爆裂混在一起的怒吼,右臂阀门扳手高高举起,朝着最近的活人——烈风公会的萧烈——砸了下去。
当。
萧烈举刀格挡。精钢战刀和变异的骨质扳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萧烈被震退了半步,但他没有卸力——刀刃反压上去,卡住扳手外缘旋转了一下,把力卸往一侧,使扳手从刀面上滑开。这是全佣兵式的格挡反击,不是游戏技能。
周瑾的破甲箭已经射出去了。第一箭钉在boSS的水垢护甲上,箭头穿透了一片水垢鳞甲,但被底下硬化的真皮层卡住了——没打到肉。第二箭紧跟着射在同一个位置的边缘缝隙里,箭头钻进去了一厘米,黑血从箭杆边沿渗出来。
还不够。护甲太厚。
boSS反手一扳手砸向周瑾,周瑾来不及换位,眼看要被打中。萧烈侧身抢上一步,战刀横在她身前,这一次不是格挡——是硬扛。扳手砸在刀面上,刀身被砸得弯了一下,萧烈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半米,脚后跟在铁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嘶鸣。
风洛在厂房屋架的二层平台上已经架好枪,扳机扣动,一枪准确打中boSS后脑——没有穿透头骨,那是幌子,只为让boSS在回头的下一瞬时露出右侧面最薄弱的耳根。周瑾趁机第三箭射出,顺着boSS转头的动量,钉进耳根的软组织。
“夜七呢。”铁屠在阀门室压低声音。
现在全部水都排空了,沉淀池底部只剩下黑色的污泥和一层薄薄的放射水膜。车间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浅但清晰的血脚印——那是夜七的。他在水泵房排水完成之后没有往外逃,而是沿着沉淀池的池壁绕到了boSS正后方。
boSS的后腰暴露了。
不是全部的暴露——那层水垢护甲还在,但在后腰第三节腰椎的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软组织凹陷,护甲怎么也覆盖不到。那里覆盖的皮肤是紫红色的,从缝隙里能看到底下白色的骨茬和微微跳动的血管。那是唯一的弱点。
夜七把匕首反握准备全力一刺。然后他看见那处凹陷旁边——离脊椎大概两厘米的皮肤上——纹着两行小字,是手写的,墨水已经糊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注意腰椎,勿久立。”
是他活着的时候写在身上的。一个需要在净水车间站十几年的老员工,时常提醒自己注意腰椎,便用防水的油性笔写在腰后靠近脊椎边缘的位置。被神谕力场转化成boSS之后,墨水渗透进表皮层的印记还在——跟胖虎的脚链和铭牌,一模一样。
他把匕首刺进那两行字下方的第三节脊椎间隙,刃口精准地卡进骨缝,一拧。脊椎错位的咔嚓声在车间里回响得格外清脆。
boSS的喉咙里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不是狂暴的怒吼,而是某种气管被卡住之后只能往外挤的、干涩的发音——像是临终前想说一句什么,却被噎住了。
“弱点标记完成。”夜七抽出匕首往后跃开。
林烬把那支改装燃烧箭搭上弩弦,对着那柄卡在腰椎骨缝里的匕首所在的位置,一箭射出了手。箭头钉入旧伤的裂缝,浸透锂基脂和白砂糖的布条在接触到骨茬碎片的摩擦瞬间就点燃了,不是明火——是骨缝深处那层薄薄的骨髓液被引燃的暗焰,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蔓延。
萧烈和周瑾同时补刀。周瑾三支破甲箭钉进boSS的后腰同一点,箭杆在脊椎裂缝里挤成一簇。萧烈一人一刀立定起跳,战刀竖劈——刀刃楔进旧伤的缝隙,像楔子一样把整个脊椎第三节从中间劈裂了。
boSS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两只脚第一次在车间地面上打出趔趄的滑步。
然后他倒下去了。
净水工倒下的时候,砸在地面上溅起了一层残留的污泥,他的右臂扳手还嵌在工作手套形状的皮肉里——那扳手是义肢式的,不是长在肉里的。扳手的边缘有被人用锉刀重新打磨过的圆弧,防止握的时候伤手。
面板弹出提示:
【副本首领:畸变净水工(Lv.12)——已击杀】
【首通成就:废弃自来水厂副本·首杀】
【获得经验值:1200点(基础1000+首通加成200)】
【获得物品:凡铁级武器碎片x15、水垢护甲残片x1(基础材料,可打造防水护甲)、净水配方残卷x1(任务物品,集齐三份可合成完整净水药剂配方)、腐蚀性胃液样本x1(苏青禾研究辐射病毒用)、紫色品质武器·锈水之握(扳手/战锤,可变形)】
【紫装·锈水之握:由boSS生前使用了二十年的黄铜阀门扳手经神谕力场转化而成,对护甲类敌人造成30%额外破甲伤害。附加特性:持有者在水域环境内体质+5。】
【成就解锁:污水处理专家(佩戴后在水域副本中移动速度+10%)】
林烬蹲在净水工尸体前,让那把紫装扳手被夜七从地上拎起来放在他手心。黄铜的质地,手柄上全是旧的握痕——岁月的痕迹比神谕力场打上去的所有附魔都深。他把扳手翻了个面。手柄尾部刻着一行字——“老周”。
“又一个是老周。”铁屠把斧子放在地上,“他腰上那行字也是提醒自己注意腰椎的。”
“他把弱点写在身上。神谕力场覆盖了他全部的身体,唯独那行字的位置水垢护甲怎么盖都盖不上——不是护甲盖不上,是系统识别不了。”林烬把扳手放进背包里层,“系统只会覆盖它可以检测的生理结构。手写的墨水渗进表皮层,不是病理性纹身,不在‘健康模型’的数据库里,判定成异物——所以水垢护甲无法覆盖。他生前给自己留的备忘录,成了最后的弱点。”
周瑾放下弩,盯着地上那个被劈断的老旧扳手看了许久。
“我打了十二年靶。”她说,“每次打十环都是为了不射偏。但你们说的人不是靶,这规矩得从头再改一遍。”
萧烈没说话。他从boSS尸体旁边站起身来,拍掉护膝上的污泥,走过来把战刀插进背后刀鞘里,然后对林烬伸出手——不是之前握过的谈判手,另一只没有刀茧的手。
“烬火小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掉落物按之前说好的分——boSS首杀经验和首通成就归我们烈风。紫装归你们烬火。那个净水配方残卷——我不要。我那后勤没苏医生那么厉害的医疗研究,拿回来只能给你卖掉。你拿走。”
林烬接过残卷。残卷纸张很脆,上面记录了三道净水步骤——沉淀过滤、活性炭吸附、辐射净化,最后一道步骤的结尾被撕掉了,需要其他两样配方碎片补齐。
“还有一样东西。”萧烈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叠对折过很多次的纸,“这个不是我这次在副本拿到的——是之前从另一个副本里掉落的。我看不懂。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上面的字。”
林烬接过那叠纸,翻开。
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现代人类文字。那上面的符号他认识——楔形笔画,以横竖弯折为基本笔势,每个字符由七八笔交叉构成,字与字之间用平行的间断线隔开。
“甲骨文的前身——殷商之前的刻画符号。比二里头文化的刻符还早,大概距今四千七百年。”他翻到第三页,上面的符号排列方式出现变化,变成了三段并排的纵向刻痕,“这不是偶然留的。这些刻符的排列方式——三段纵排,是三才结构,祭天、祀地、占人——是前纪元某个文明的祭祀记录。”
“前纪元?”
“前纪元不是指一个朝代。是指被神谕系统覆灭的上一批文明。这批符号和我们在三星堆挖出来的前纪元玉璧上的刻文是同一种体系——372号文明残留的文化痕迹。”林烬把纸张捏紧,“它们出现在神谕副本里——说明372号文明在覆灭之前已经试图用文字把神谕系统的规则刻在可以流传的载体上。他们不是沉默地死掉的。他们在覆灭前夕传过信息。”
萧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下次再有这种看不懂的纸,怎么联系你。”
“对讲机频道7。”林烬把对讲机调好给他的那个频率,“夜七守频。”
萧烈调好对讲机揣进怀里,朝烬火小队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周瑾和另外两个公会成员走出车间。
当天下午卡车回到体育馆据点的时候,苏青禾已经等在车库里了。她把净水配方残卷放到急救箱旁边的研究台上摊开,拿放大镜先把最后那道被撕掉的步骤残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残卷收进密封袋,标上样本编号Lw-001,放进急救箱中。
又从急救箱里拿出两小管血样——一管是之前从鬣狗身上采的,一管是今天从净水工尸体裂口里用长针头抽的胃液样本。她把喉镜从器械盒里拿出来,把胃液涂在玻片上,用盖玻片封好。
林烬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操作。
“解药序列差三段。”
“不。净水工的胃液里有过滤净化的痕迹——他的胃黏膜组织层,有活性炭类似结构,是他在水厂环境中长期吸收水处理液留存下来的。这个结构可以分离辐射病毒的结构蛋白外层。原来是三段——这个是第七段。”
她在面板上的研究记录里写了一行:
“第七段序列完成。解药成型还需两份生物比对信息——畸变教团苦行僧的血液或灵境巫祝传承。”
“苦行僧。”
“对。畸变教团里的高阶异能畸变体,能主动控制自己的畸变进程,血液里有中和辐射污染的特异抗体片段。要弄到那份血液,就得找到教团的分坛。”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刻着“老周”的黄铜扳手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车库的物资架上。
今晚车库还有烤火。宁哲把扳手表面残留的一点水垢污渍拿从五金店里捡的百洁布沾水反复擦了三遍,每一道旧握痕都擦得亮亮的,然后在物资架上用它替换了之前那把不好用的羊角锤。他取回来那把羊角锤,又把锈水之握扳手的护手绑上一圈自行车内胎橡胶,试了试握力。
“老周。”他念了一遍扳手柄上刻着的字,“下次你们拿到的装备,能不能多几个带名字的。”
“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绑好橡胶的扳手放在旁边,“带名字的装备用着郑重。”
天黑之后,夜七在篮球馆二楼最里面那间他用来做观测的休息室里,把今天在水泵房等待排水间隙看见的那行字画下来。他不在作战时画,回据点才画。用的是削得很细的铅笔,在纸上以生物手绘的老习惯先标好比例线。
纸上的草图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字迹。一个微微向左倾斜,是便利店里胖虎在签到簿上没写完的“王”字。另一个是腰侧的“注意腰椎勿久立”——起笔比胖虎轻,写得也更密,一看就是习惯在极有限的纸面上做记录的。
他把这页草图收进笔记本里,关上灯。黑暗中窗外照进来的只余一薄层月色,而那些笔迹仍像刚干了不久。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