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质疑,陈平半点不生气,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淡淡开口:“为什么不能?”
李建兵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嗤笑:“为什么不能?陈总,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既然你问,那我今儿就跟你说说,这事到底有多难。”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先说你构想的这个超大型船坞的地基。”
“东边那片江滩是黄浦江淤泥堆积出来的,底下软土层厚达二十多米,全是流塑状的淤泥质粘土,蠕变性很强。”
“常规打桩根本压不住,长期沉降也控不住。”
“两年前,交通部在宁波北仑搞了一个十万吨级的坞基,地质比这边好不少。”
“结果完工三年,沉降超过了十二公分,船坞直接报废,后期又砸了几千万返工,才勉强能凑合用。”
“你一下子搞五百八十米长、一百二十米宽的干船坞,国内连成熟的沉降计算办法都没有,这玩意是你说建就能建的?”
他满脸的无语:“再说这一百二十米跨度的坞门,黄浦江大潮,高低差四米多,往复涌来拍打。”
“这么大的整体式坞门,水动力冲击荷载是三号坞的五六倍。”
“国内现在最大的造船坞门才四十米宽,结构受力设计、充气密封形式、同步液压驱动,全是空白技术,连像样的参考图纸都找不到。”
“你拿什么建?拿嘴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落到龙门吊上。
“至于你说的大吨位龙门吊,还两台三百吨龙门吊联动?国内现在连一台两百吨的龙门吊都弄不到。”
“一九七九年那会儿,部里想给金州造船厂添两台两百吨的龙门吊,全新的买不到,就想办法托港岛做船舶配件的王老板弄二手的!”
“前前后后转了三道手,好不容易从霓虹千叶船厂找了两台旧的,拆散开伪装成废钢报关,想蒙混。”
“结果货船刚开到公海,就被巴统的稽查船扣下了,设备全数没收。王老板差点被罚得倾家荡产,到现在还没翻身。”
李建兵满脸的冷笑:“我当年就在羊城,亲手对接的此事,对里面的情况一清二楚。”
“连两百吨的二手龙门吊拆成废钢都运不进来,你现在说要弄全新三百吨的龙门吊,还是两台,你开国际玩笑呢?”
“国家费了那么多关系,想了那么多办法,绕了那么多弯子都办不成的事,你一个私营老板能办成?省省吧你!”
李建兵这话说完,下方一片附和。
“七九年那事,全行业都传遍了。想搞大吨位的龙门吊,哪那么容易?”
“就是,巴统查得多严,连个精密轴承都要审核,还想运整台龙门吊?这话说得太外行了。”
“我看他是在外贸上顺风顺水惯了,真以为什么东西都能拿钱买到?这是战略禁运,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说白了,他就是不懂行,拍脑袋做出来的计划,好大喜功,根本不符合实际情况。”
方明远知道内情,忍不住站出来替陈平说话:“各位,你们先消消火,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总是真有渠道弄到这些东西,设备都已经基本落实了,霓虹三井已经答应发货了。”
李建兵嗤笑:“三井答应发货?我说方工,你也是厂子里干二十多年的老人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三井造船是什么企业?是霓虹顶级财阀三井家的核心企业,它敢违反禁令给咱们运设备?是嫌自家在国际市场的份额太大了吗?”
一旁的老工程师跟着搭腔:“你呀,做科研做傻了,人家忽悠几句你就信。”
“他就是在你面前做做样子,先把工程捞到手,趁机从中捞油水。反正后面砸了,也是国家赔本。”
“设备大家都搞不来,他也尽力了,最终不了了之,还不是咱们厂承担后果。”
“就是,方工,你可长点心吧!这种人我见多了,吹得神乎其神,真到兑现的时候,要啥没啥,到头来还得咱们替他擦屁股。”
“他就是打算借建船坞的名义圈地皮、套项目,牟利。造船?他一个私营搞电子科技的,懂什么造船?”
李建兵不屑道:“还说什么三年造二十艘七千五百吨级的驱逐舰,这是人说的话?”
“当造舰是什么?下饺子吗?想要多少有多少?”
“退一万步,就算船坞真在三年内建起来,也不可能造出二十艘舰!”
“咱们厂又不是没造过舰,051一艘建造就得两年半,更何况是大一倍的052?”
“这是多增加两个船坞的事儿吗?简直搞笑!”
“照他的规划,别说新建两个新船坞,新建十个新船坞也不够用。这不是拿咱们寻开心吗?”
其余人也是嗤笑摇头。
“他怕是把造船当成搭积木了,哐哐一拼接就完事。”
“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把造军舰当造电视、造冰箱那么容易?笑话!”
在场的没人相信陈平。
陈平云淡风轻,依旧丝毫不怒。
他抬了抬眼,环视现场。
“如果我说,只要你们配合好,按我的方案一步步推进,我所说的一切都能实现呢?”
会议室内哄堂大笑。
李建兵好半天才止住笑声,看着陈平的眼神全是嘲弄。
“我说陈总,您收起您那套忽悠的神通吧。”
“我李建兵二十二岁进船厂,从铆工班组一路干到船体设计主任,干了整整三十年。”
“见过多少工程、多少方案,看过国外多少案例?你跟我在这儿忽悠?找错了对象。”
“别说我们南方造船厂建两座超大干船坞,造二十艘七千五百吨的驱逐舰。”
“就算是你把北方造船厂、魔东造船厂都兼并了,一家再建两艘超大船坞。”
“合三家之力,五年能造出十艘七千五百吨排水量的驱逐舰,都是行业奇迹。”
“你搁这忽悠谁呢?”
“我李建兵看上去就那么傻?你忽悠啥我就信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