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7年,纽约皇后区,唐人街。
我叫姜建军,今年七岁。
我爹姜爱国说,我这名字是照着“建设祖国军事现代化钢铁长城”取的。后来我问我爹,这名字是不是太长了,写作业本儿都费劲。我爹说没事,别人叫你的外号更省事,你以后可能会被叫“铁蛋”或者“小钢炮”。我当时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铁蛋”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亲生的。
结果到了后来,真有人叫我“钢板建”。
这外号怎么来的,我之后再讲。总之,比“铁蛋”强点,但也没强到哪儿去。听着像个修桥的。
我妈是美国人——别激动,不是那种金发碧眼的大洋马,是那种祖上三代都开中餐馆的广东移民后代。她姓陈,叫陈美华,在纽约出生,讲粤语比英语顺溜,骂人用潮汕话比粤语还地道。她骂人的时候,整条街的广东老太太都会探出头来看热闹,以为是自家儿媳妇跑出来了。
我爸当年在外交部工作,是个翻译,英语比我还好——不对,那时候还没我呢。他外派到纽约,在一次华人联谊会上认识了我妈。我妈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端着一盘炸春卷,从厨房杀出来,连珠炮似的用粤语骂服务员上菜太慢。我爸当场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女人骂人的样子实在太飒了。
“姜爱国,你要是敢娶我,你这辈子都不用洗衣服做饭。”我妈后来回忆说,她当时是这么跟我爸摊牌的。
我爸说:“那谁洗碗?”
我妈说:“买洗碗机。”
于是他们就结婚了。
这事儿我后来反复推敲过,我妈那个脾气,能被人“拐”?她怕不是自己把自己打包好了,顺丰加急送到我爹手里的。我妈自己都说了:“我嫁给你爸,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帅,英语还好,带出去有面子。”我爸在旁边默默补充了一句:“你妈的原话是‘你爸当时穿着那件中山装,看着像个正经人’。”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跟了我爸,但也常去我妈那儿蹭饭。离婚这事儿我从小就看开了,他俩一个像石头,一个像爆碳,不离婚才有鬼。
离婚原因,我妈说是我爸太闷,回家除了看新闻就是看报纸,连句话都不说。“他就是块石头,我是块爆碳,性格不合,迟早要炸。”
我爸说:“是你妈嫌我做菜太咸。”
我说:“爸,那你为什么不多放点盐?”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而复杂,像是一个哲学家第一次面对宇宙的荒谬。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后来我长大了才琢磨过来——他觉得咸,是指口味重;我妈嫌咸,是说他人太闷骚。我让他多放盐,他大概以为我在内涵他。这事儿他记了好几年,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说:“建军那小子,七岁就知道挤兑他爹了。”
但我那时候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想吃口淡的。
2
三岁那年,我在唐人街走丢了。
这事儿我其实不太记得了,都是后来我妈跟我说的,而且每次说都要哭一场。我爹说的时候倒是不哭,但每次说完都要喝二两白的,然后对着窗外出神。
那天我妈在美华楼的后厨炸春卷,油锅烧得正旺,满屋子都是花生油的香味。我趁着没人注意,从后门溜出去,因为隔壁烧腊店有一只橘猫,那猫叫“黄记”,是隔壁烧腊店的镇店神兽,据说活了十二岁,靠蹭吃蹭喝活成了精。我那时候三岁,对猫的执念比对亲妈还深。
我追黄记追了三条街。黄记跑得倒不快,但它总是跑两步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崽子,你追得上我?我再活十二年你也追不上。”结果猫也没追着,我自己蹲在街边哭得像个被抢了骨头的狗。
就在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比脸还大的时候,一个老道士出现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道士,也是第一次见到穿拖鞋的道士。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灰色道袍,上面全是黄泥巴和酱油印子,脚踩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左脚那只还断了一根带子,用铁丝绑着。头上顶着一顶印着“青岛啤酒”的遮阳帽,帽檐上还挂着个没撕干净的价签:$2.99。
他一见我就蹲下来,眼冒金光,那眼神像是见了亲孙子,又像是见了行走的人民币。
他开口就说:“骨骼清奇!天生道体!道友,你是我找了三代的传人啊!”
我当时三岁,但我不傻。我看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贩子也太不专业了,穿成这样能拐到谁?于是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得更大声了。
他急了,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说:“别哭,叔叔不是坏人,是你曾祖父的结拜兄弟。”
我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不是因为我相信他,是因为那块糖是“大白兔奶糖”。在那个年代的纽约唐人街,大白兔奶糖不是谁都能掏出来的。这说明他要么是从国内带回来的,要么是从某个华人超市高价买的。不管哪种,都说明他对我下了本钱。
但我还是没停,一边哭一边说:“你先帮我把那只猫抓回来再说。”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黄记。那猫正蹲在垃圾桶上,用一种“你看我干啥”的表情盯着他,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像个大爷。
老张——后来我才知道他俗家姓张,道号一尘——从他那破道袍的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线,那红线也就一根鞋带长,细细的,看着一扯就断。他朝猫的方向轻轻一甩,那红线像长了眼睛似的在空中画了个弧,轻飘飘地绕在猫脖子上。黄记当场就愣住了,然后做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它乖乖地走过来,趴在我脚边,还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当时愣了。
不是因为红线,是因为那只猫的眼神。它那个眼神特别复杂,好像是说:“行吧,小朋友,你这个师父我认了,这红线我也惹不起。”然后它又看了老张一眼,那个眼神更复杂了,像是在说:“你个老东西,又骗了个小孩。”
后来我跟老张学了道术才知道,那根红线叫“缚灵绳”,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点灵力外加一点手法。但用在猫身上,就跟用核弹打蚊子似的,纯粹是为了在我面前显摆。
而且我后来还知道,黄记根本不怕那根红线,它是自己走过来的。它那天正好饿了,觉得我手里那块大白兔奶糖可能挺好吃。
我爸后来赶到现场,看见我和猫蹲在老张旁边吃糖,当场就要报警。他那时候在领事馆工作,手机里存着纽约警察局的直拨号码。老张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那张纸皱得像从垃圾桶里捡的,上面用毛笔写着:
“姜氏先祖张氏结义,三代之恩,必报于我徒姜建军头上。”
下面还盖了一个红色的大印,写着“天师道正一宗”。
我爸看了三遍,沉默了三分钟。他是个外交部翻译,见过各种假证件,从假护照到假文凭,但像这种……他拿不准。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这位道长,你考不考虑写个正规的合同?我这人信不过口头协议。”
老张说:“你儿子骨骼清奇。”
我爸说:“你写进合同里。”
老张说:“道法自然,不拘泥于形式。”
我爸说:“那自然也得按法律来。”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爹的合同意识。后来老张真的写了一份合同,用的是从隔壁洗衣店借来的A4纸,上面写着:“张一尘自愿收姜建军为徒,传授道家符箓、阵法、内功心法,不收取任何费用,包教包会,学不会退……”他写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爸的脸色,把“学费”改成了“不收任何费用,但徒弟需每年孝敬师父两条烟”。
我爸看了看合同,说:“烟写清楚,什么牌子。”
老张想了想:“红塔山。”
我爸点了点头,掏出笔在合同上加了三条补充条款,包括但不限于:不能带小孩去危险的地方、不能教小孩违法乱纪的内容、如果小孩受伤师父负责医药费。
我后来长大了再看这份合同,发现老张的签名旁边,我爸还让人盖了个公证章。是真公证,他找了个纽约的华人律师,花了五十美金。
那律师看了合同之后,表情非常精彩,问我爸:“姜先生,这是……?”
我爸面不改色地说:“武术培训合同。”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武术培训用桃木剑?”
我爸说:“传统器械。”
就这么着,从三岁到七岁,我每个周末都被送去法拉盛的一间地下室学符箓、阵法、内功心法。
3
那地下室在法拉盛一个老旧的商业楼下面,楼梯又窄又黑,走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像有人跟着你。墙上贴满了黄符,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新鲜,朱砂红得像血。墙角供着三清祖师,三尊巴掌大的瓷像,前面摆着香炉和供果——供果永远是三个苹果,而且永远是已经开始皱皮的那种。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用一根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风吹过来就晃两下,影子满墙乱爬。
气氛非常到位,到位得我每次进门都要先确认自己还在阳间。
我每次一进门就说:“老张,我不想画符了,我想看电视。”
老张笑眯眯地说:“建军啊,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我说:“你现在让我看《变形金刚》,我就感谢你。”
老张想了想,从他那个永远掏不完的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朱砂纹路。他说:“这叫定心符,你贴在脑门上,心里想着你想看的画面,会比真实还好看。”
我那时候才四岁半,对道术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接过符,郑重其事地贴在自己脑门上,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心里想着擎天柱。
我脑子里浮现出擎天柱从天而降的画面,金属光泽闪闪发亮,声音低沉有力:“Autobots, roll out!”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我爸在厨房炒菜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穿了八年了,袖子都快磨透明了——左手掂锅,右手撒盐,一脸专注,仿佛他不是在炒菜,而是在进行某项国家级机密实验。
我睁开眼睛,差点哭出来。
“老张,你这符是不是贴反了?我怎么看到我爸在炒菜?”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你心里想的不是变形金刚,是——安全感。你爸炒菜那会儿,家庭氛围最和谐,你潜意识记住了。”
我说:“老张,你能不能别分析我?你就说这符是不是坏的?”
老张把符从我脑门上揭下来,看了看,很认真地说:“符没问题,是你心不静。”
我说:“我要是心静了,是不是就能看到擎天柱了?”
老张想了想,说:“理论上,心静到极致,你会看到宇宙的本源、天道的真相。”
我说:“那宇宙的本源长得像擎天柱吗?”
老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画完这一百张符,我让你看半小时电视。”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妥协。后来我才知道,妥协只是因为楼下洗衣店的电视机那天坏了,他也没地方看。
老张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临危不乱”。
他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先冷静。只要你不慌,你就已经赢了一半。慌乱是修行大忌,也是做人大忌。”
我说:“那天底下没有人能赢我了,我从来没慌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啥叫慌。”
老张欣慰地点点头:“道心初成。”
我说:“那你知道啥叫怕不?”
我说:“怕我妈发火。”
老张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没有见过我妈发火,但他听说过。整个唐人街都听说过。
老张又问:“你妈发火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上一次她发火,是因为我爸把她炒菜用的蒜头拿去腌咸菜了。她从厨房追到客厅,从客厅追到街上,从街上追到我爸躲进去的那家杂货店。我爸躲在柜台后面,老板娘拦着我妈说‘美华你冷静一下’,我妈举着锅铲说‘我今天不把他炒了我不姓陈’。”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第二课,画符。”
4
画符这事儿,看着简单,其实挺难的。
首先你得有朱砂。朱砂是红色的矿物粉末,磨成粉兑上水就能当墨用。老张的朱砂说是从国内带过来的,但我觉得他可能是在法拉盛某个中药店买的,因为罐子上还贴着“有效期至1985年”的标签。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其次你得有黄纸。黄纸是专用的符纸,比普通的纸稍微厚一点,有点糙,吸墨性好。老张的黄纸是从香港寄过来的,每次寄一大包,够用半年。那段时间香港还没回归,寄东西过来要过海关,每次海关的人都会打开检查,然后看到满箱子黄纸朱砂,我特别想知道他们当时的表情。
最后你得有笔。毛笔,狼毫的,笔杆上刻着“龙飞凤舞”四个字。老张说这支笔是他师父传下来的,用了四十多年。我看那笔杆上的刻字都快磨没了,笔头也分叉了,写字像蜘蛛爬。
老张说:“符箓的本质不是鬼神,是‘以意驭气,以形锁灵’。说白了,就是用特定的图案和笔画,调动天地间无形的能量。就跟你们小孩玩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磁铁差不多。你看不见磁力,但你知道它存在。”
我当时说:“那我画个‘作业符’,是不是就能自动写作业?”
老张沉思良久,问:“你要写的是中文作业还是英文作业?”
我说:“数学。”
老张说:“那不行,数学是西方逻辑学的产物,跟道家的体系不兼容。”
我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很久。后来我真试了,在数学作业本上画了个小符,结果数学老师第二天在全班表扬我:“姜建军这道题的解法很有创意,虽然答案全错,但推导过程很有想象力。比如这道‘小明有5个苹果,吃了2个,还剩几个’,你写的是‘苹果会消失,是因为它们去了另一个维度’。”
全班同学都看着我,我面红耳赤,心想:老张,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
但老张有些话是对的。
他说:“画符的时候,你的心要静,你的气要稳,你的笔要顺。每一笔都有每一笔的意义,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快不能慢。你画的不是字,是天地之间的道。”
我当时听不懂,但我记住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发现画符这事儿跟做菜很像。我妈做菜的时候,从来不量盐放多少,她用手捏一把,往锅里一撒,咸淡刚刚好。你说她怎么做到的?她说:“感觉。”这不就是道吗?
老张说建军你悟了。
我说我没悟,我就是饿了。
5
第三课是阵法。
老张拿了几块砖头在地下室摆了个迷踪阵,让我走到阵中心。那个阵其实就是用砖头在地上摆了几个弯,看起来跟普通的路没什么区别。
我走了三步,脸撞墙了。
我又走了一步,额头撞柱子上了。
我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老张说:“你看,这就是阵法的力量。”
我捂着脑袋说:“老张,你把东边那堵墙拆了,我就能走进去。”
老张说:“那就是土木工程,不是道。”
迷踪阵的原理,老张后来解释给我听了。它不是变魔术,也不是障眼法,而是利用地形、光线、颜色和人的惯性思维,让你的视觉判断出错。比如你在一个拐角放一个红色的东西,人的视线会被红色吸引,不自觉往那边偏,然后就走歪了。再比如你把地面上的砖头摆成某种角度,人会下意识地顺着那个角度走,走到最后发现自己在绕圈。
说白了,就是利用人脑子里的“自动导航系统”有bug。
后来我总结了一下,迷踪阵就是“看起来能走,走起来撞墙”。这玩意儿在皇后区太实用了,因为皇后区本来就到处是违章建筑,很多街道的设计比迷踪阵还迷。你要是去皇后区走一圈,不用阵法你也能迷路。
老张还教了我一些别的阵法,比如聚灵阵、困龙阵、八卦阵。聚灵阵就是在特定位置摆几块石头,能让那个地方的气场变好,坐在里面精神会好一点。困龙阵是用来困住敌人或者野兽的,需要八根柱子或者八棵树。八卦阵是迷踪阵的升级版,需要六十四根柱子,老张说那是古代军队用的,我一个人摆不出来。
我说:“那我要困住坏人怎么办?”
老张说:“你不用困龙阵,你打911就行。”
我觉得老张有时候也很现实。
6
第四课是“虚张声势”。
老张说:“阵法之道,在于借势。借天势、地势、人势。天势不可控,比如刮风下雨打雷,你没法决定。地势可改,比如你在哪里画符、在哪里摆阵。人势可造,这是最有意思的——你若是对付一帮人,最简单的不是打败他们,而是让他们觉得你已经赢了。”
我当时说:“那不就是吹牛吗?”
老张说:“不,那是心理战。”
我说:“那吹牛也是心理战的一种?”
老张沉思片刻,说:“算是低阶版本吧。高阶的虚张声势,不是靠嘴说,而是靠气场、靠姿态、靠环境。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别人就觉得你不好惹,这才是本事。”
我说:“那怎么做到?”
老张说:“首先你要自信。自信的人,走路都不一样。你觉得自己能赢,你就真的能赢一半。其次你要了解对手。你知道对方怕什么,你就往那个方向用力。最后你要会演。你心里再慌,脸上不能慌。你手上再抖,嘴上不能抖。”
我说:“这不就是骗人吗?”
老张说:“这叫‘兵不厌诈’。”
我说:“那不还是骗人吗?”
老张叹了口气:“建军,你以后会明白的。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用一点小手段,这不叫骗人,叫智慧。”
我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要是考试考不好,跟老师说‘我这次没考好是因为帮警察抓坏人了’,这叫智慧吗?”
老张说:“这叫‘撒谎’,而且老师不会信。”
我问为什么。
老张说:“因为你这岁数帮警察抓坏人,警察都不敢信。”
7
五岁那年,老张开始教我“看罗盘”。
那罗盘比我脸还大,黄铜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端着一口小锅。罗盘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八卦、干支、星宿、天干地支六十甲子,还有一堆我不认识的符号,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在晕船。
老张说:“这是你曾祖父传下来的,当年他就用它推算出了南北朝鲜战争的战局走向。”
我来了兴趣:“那他咋没算出自己后来会被人骗走家产?”
老张沉默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张沉默。
他平时话很多,笑眯眯的,像个没心没肺的老顽童。但那一次,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很深很远,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过去。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你曾祖父不是没算出来。他是算出来了,但他不信。”
我问为什么不信。
老张说:“因为他觉得,人跟人之间的情分,比天机更重要。他算出那个人会骗他,但他觉得几十年的交情,对方不至于下那么重的手。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段历史老张比我清楚得多。老张跟我曾祖父是结拜兄弟,那场骗局发生的时候,老张就在旁边。他想拦,但曾祖父说“没事,他是兄弟”。
那句“没事”,赔上了姜家三代的家产。
老张把罗盘交给我的时候,手指在罗盘上摩挲了很久,像是在摸一段回不去的岁月。他说:“建军,这罗盘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要记住,天机可以算,人心算不了。算出来也没用,因为你不信。”
我当时五岁,听不懂这些话。
但我记住了。
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地下室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两下,墙上三清祖师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8
老张教我看罗盘的那段时间,恰逢我爸工作调动,要外派去泰国三个月。我妈那会儿正跟我爸冷战,两人见面就吵架,不见面就背后互相吐槽。我妈跟邻居说:“你见过石头吗?你见过比石头还闷的吗?”我爸跟同事说:“你见过炸药吗?你见过一点就着的炸药吗?”
两人分居好几个月了,谁也不肯先低头。
我爸临走前把我送到美华楼,蹲下来跟我说:“建军,你好好陪你妈,别让她把店烧了。”
我妈当时正在厨房剁排骨,一刀下去,“咔”一声,案板裂了。
那个案板是枣木的,用了八年,剁过无数只鸡鸭鱼猪,从来没有裂过。
我妈举着刀,转头看我爸:“谁烧店了?我这店是烧的吗?”
我默默后退了两步。
我爸也默默后退了两步。
我妈把刀往裂开的案板上一插,那刀立在案板上晃了两晃,像是在说“今天算你命大”。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两件事不要碰:一是我妈的菜刀,二是老张的桃木剑。前者剁排骨,后者斩妖。看起来都很锋利,但前者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拿它来剁别的东西。
我爸走后,我妈沉默了好几天。她不骂人了,不吵架了,连菜都做得没那么咸了。店里的小妹阿芳偷偷跟我说:“你妈是不是生病了?”我说:“不是生病,是想我爸了。”
阿芳不信。她说:“你爸妈不是天天吵架吗?吵成这样还能想?”
我说:“你不懂,越是吵得凶的人,分开的时候越想。”
我也不知道我这话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因为我是他们儿子,血脉里流淌着他们两个人的别扭。我妈嘴硬心软,我爸嘴笨心细,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句“我想你”。
但他们离婚之后,我爸每次来我妈店里吃饭,我妈都会多给他加一个菜。我爸也从来不说“谢谢”,但会把那个菜吃得干干净净。
9
七岁那年秋天,我爸去华盛顿开会,把我寄放在我妈那儿。
美华楼开在皇后区一条不起眼的街上,店面不大,三十来个座位,墙上挂着“招财进宝”的红色对联和一串串干辣椒,门口挂了三个大红灯笼,远远望去就像个迷你版的封建王朝。我妈说这叫“中国风”,我爹说这叫“刻板印象”,我妈说你懂个屁,美国佬就吃这套。
我妈这个人,怎么说呢,漂亮是真漂亮,脾气也是真暴躁。
她一米六三,九十来斤,能单手端三盘菜,骂人能骂到对方忘记还手。她在厨房里喊一嗓子“谁又偷了我的蒜头?”,整条街都能听见。隔壁烧腊店的老板陈叔每次听到都会哆嗦一下,因为他上次偷我妈的蒜头被发现了,我妈追了他半条街。
我妈跟我爸离婚后,一个人撑着这家餐馆,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五点起来买菜,晚上十点打烊收拾,中间十多个小时连轴转。她不说苦,也不说累,但有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破椅子上发呆,手里夹着一根烟,也不抽,就那么看着烟慢慢烧完。
那天下午,她让我自己在后院玩。
后院很小,堆着杂物:几个破鸟笼,一口废弃的铁锅,几把塑料椅子——其中三把腿都是断的,还有一堆从国内运来的旧家具,用塑料布包着,没拆封。地上长了几棵野草,顽强地从砖缝里钻出来,我妈每次看到都要骂一句“比我种的葱长得还好”。
我百无聊赖,就蹲在地上画符。
我画的是最简单的“聚灵符”,就是画完了坐在旁边感觉精神会好一点的那种。这个符我画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画。我一边画一边哼歌,哼的是《葫芦娃》,因为我爸去华盛顿之前给我买了一盘《葫芦娃》的磁带,我翻来覆去听了三十多遍。
我画到第三个的时候,后院的铁门被一脚踹开了。
那动静大到隔壁烧腊店的猫“黄记”都吓得从墙头跳了下来。
黄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小子,你惹的麻烦你自己兜着,我先撤了。”然后它扭头就跑,比三岁那年跑得还快。
冲进来七八个壮汉。
领头的是个光头。光头上纹着一只蝎子,那蝎子纹得特别像蜈蚣,估计是纹身师傅手艺不行,或者当时喝大了。后来我仔细一看,那蝎子少了两条腿,我就更确定是师傅手滑了。光头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两条花臂,纹的龙和虎,但因为发胖了,龙肚子鼓出来一块,看起来像条怀孕的蛇。
他手里拎着个铁扳手,身后的人也都凶神恶煞,有人拿着棒球棍,有人拿着砍刀,还有一个拿着……铁链?这哥们儿是刚从《猛鬼街》片场跑出来的吗?
光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哟,还有个小的。陈美华,你出来!”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切菜刀,刀面上还沾着葱花。她围裙上全是油渍,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厨房大战里杀出来的女将军。
她一看光头:“马三!你他妈又来找死?上次我把你赶走,你还不服?”
那个叫马三的光头得意地晃了晃扳手,那扳手在空中甩出“呼呼”的风声,他说:“陈美华,你跟我们强哥的地盘交保护费都不交,你真当我们洪义堂是吃素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事儿的前因后果。
我妈的美华楼本来开在另一条街上,在那边开了五年,生意一直不错。后来房东涨租,涨得离谱,我妈一怒之下搬到这边来了。这个地界原来是洪义堂罩着的,所有商户都要交保护费。别的店都乖乖交,一个月五百到一千不等,就当买平安。我妈不但不交,上次马三派了两个小弟来收钱,她直接用炒勺把他们赶了出去,还骂他们是“两个不长眼的傻子”,骂了整整十分钟,从智商骂到长相,从长相骂到祖坟。两个小弟回去之后哭了三天。
马三觉得面子挂不住,这次带了八个人来砸场子。
10
我看着这场面,按说正常七岁小孩应该哭、应该跑、应该找警察。别说七岁了,十七岁的看到八个拿武器的壮汉,第一反应也是跑。
但我不太正常。我是跟老张学了四年道术的姜建军,我三岁就见过会飞的猫,四岁就画过让自己看到炒菜的符,五岁就学会了用砖头让成年人撞墙。
我对“不正常”这三个字,有着超乎常人的适应能力。
我悄悄观察了一下形势:对方八个人,全是成年男性,平均身高一米七五以上,平均体重一百五十斤往上。我妈一个人加一把菜刀,基本等于送菜。餐馆里有几个客人,但都是老弱妇孺——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子在吃炒饭,指望不上。厨房里洗碗工阿强已经缩在洗碗池下面了,只露出一双拖鞋。那双拖鞋还在抖,说明阿强不仅害怕,而且害怕得很彻底。
我决定,自己上。
不是我勇敢,是我算了一下,我妈打不过八个人,警察赶过来至少要十分钟,等警察到了黄花菜都凉了。这十分钟,只能我来撑。
我蹲下去,趁着马三还没注意我这个小不点,悄悄开始了我的战术部署。
第一步:挪了几个纸箱,放在左边的通道上,堵住一半的路。纸箱里面装的是干辣椒,我妈从国内带回来的那种,辣度爆表,闻一下打三个喷嚏。
第二步:把地上那口破铁锅踢到中间位置,锅口朝上。那铁锅用了十几年了,锅底都漏了,但锅体还在,直径足有半米,谁踩进去谁拔不出来。
第三步:把一根晾衣服的绳子系在两个鸟笼之间,离地大概二十厘米,刚好是成年人迈步时脚踝的高度。绳子不粗,但很结实,我妈晾被子用的。
第四步:把一袋干辣椒从墙角拖到路中间,袋子没扎紧,口敞着,辣椒随时会洒出来。
全程不到十秒。不是我快,是我手小脚快,而且这些动作在老张的阵法课上我都练过几百遍了。老张说过,“布阵要快,要悄无声息,要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你的局。”
然后我跑到我妈身后,拽了拽她的围裙:“妈,别怕,我在呢。”
我妈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想笑。她弯腰捏了捏我的脸,说:“你一个小屁孩,能干啥?回屋去!”
“我不走。”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定,“我要保护你。”
我妈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时间感动,因为马三已经带着人围上来了。
马三走到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忽然脚下一滑——不是踩到东西,是他左边的纸箱莫名其妙地倒了,他下意识往右躲,结果脑袋撞上了旁边挂着的腊肉架子。
那架子是铁焊的,挂满了腊肉腊肠,少说有二十斤重。马三撞上去,架子晃了晃,一挂腊肠直接糊在他脸上。
“操!”马三甩掉腊肠,整张脸油腻腻的,亮得能当镜子照。他火冒三丈,冲身后的人喊,“给我上!把这个破店给我砸了!”
第一个小弟冲过来,冲了三步,被那根绳子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摔进那口破铁锅,“咣当”一声巨响,脑袋卡在锅底,半天拔不出来。他的双腿在外面乱蹬,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第二个小弟想绕过去,往左边跑了两步,撞上了那几个纸箱。纸箱倒了,里面装的干辣椒撒了一地,辣椒粉飘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捂着鼻子和眼睛原地转圈,眼泪横流,嘴里骂骂咧咧:“啊——辣死我了辣死我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更精彩。他们明明看着是空地,走进去却撞上了柱子和墙壁,像是在玩真人版迷宫。有个人甚至一头扎进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里,挣扎了半天才露出脑袋,一脸懵逼地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问“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指了指右边的方向,说:“那边是墙。”
他点点头,又钻回去了。
不是我好心,是我觉得他钻回去的样子比较好笑。
马三气得脸都绿了——如果他还有头发的话,大概头发也会竖起来。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傻!就这么点地方,还能迷路?一群废物!”
他亲自上阵,大步朝我妈走来。他这次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眼睛盯着地面,生怕再踩到什么东西。
我心中默念:三、二、一。
马三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脚踩到一个鸟笼滚轮。那鸟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了路中间,滚轮很滑,马三脚一歪,“嗖”地滑了出去。他本能地想稳住重心,两腿往两边劈开,“嘶啦”一声,裤裆裂了。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我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了腰,笑得手里的菜刀都在抖。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马三……你……你这是……在给我拜年吗?”
我也笑了,但没笑出声。
我知道这只是开胃菜。马三虽然狼狈,但他还有七个小弟,虽然现在三个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但还有四个是清醒的。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和我妈就麻烦了。
所以,我决定用老张教我的终极武器。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符。
不是我自己画的,是老张亲手用朱砂写在黄纸上的真家伙,叫“困神符”。老张给我这张符的时候说过:“建军,这符你平时别用。它平时没啥用,跟普通黄纸没区别。但遇到杀气重的时候可以触发,让人心神恍惚、行动迟钝。它是靠感应对方的敌意和杀意来激活的,对方越愤怒,效果越强。”
我把符藏在手心,假装摔倒,朝马三扑过去。
一个小孩子摔倒,谁会在意呢?他们只会觉得“哦,这孩子吓到了,自己摔了”。
就在我“不小心”碰到马三裤腿的瞬间,那张符无声无息地贴在了他的鞋面上。符纸碰到他的皮肤——虽然只是脚踝那一小块裸露的地方——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微微发烫,朱砂的纹路亮了一下。
马三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恍惚,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他站稳了身子,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我妈,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算了,今天先撤。这地方邪门。”
他转身就走,步伐僵硬,像提线木偶。
那群还在迷宫里转悠的小弟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跟着跑了。那个脑袋卡在锅里的最后一个拔出来,脸上全是铁锈,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
我妈收起菜刀,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她想知道真相,但她又怕知道真相。
“建军,你刚才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我一脸无辜,“妈,我是你儿子,我能做什么?”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跟你爸一个德行,神神叨叨的。你爸是闷骚,你是明骚。”
她不知道,“困神符”的作用是暂时的,最多半小时。
马三出去之后就会清醒过来,然后更恼羞成怒。
所以,我只有半小时。
11
我借口上厕所,跑到后院,翻开那个还没拆封的旧家具箱子。
箱子里是老张送我的全套装备——罗盘、朱砂、黄纸、毛笔、铜钱,还有那把巴掌大的桃木剑。
我爸有一次看到我把这些东西从书包里掏出来,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建军,你就是个行走的封建迷信展览馆。”
我当时觉得这外号挺酷的,比“铁蛋”好听多了。我爸叹了口气,说:“你跟你妈一样,我说不过你。”
我打开罗盘,指针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老张说过,罗盘的指针指向的是“气”的流动方向,正常情况下应该稳稳地指向南方。但如果周围有杀气或者怨气,指针就会抖动,指向那个方向。
此刻,罗盘的指针指向东边。
东边是唐人街主街,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我知道,马三从东边来的,他也会从东边回来。而且他这次会带更多人,因为他的面子已经碎了一地,他必须捡起来。
我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闭上眼睛,回忆老张教我的所有东西。迷踪阵、困神符、虚张声势、借势……
三秒钟后,我睁开眼睛,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我跑回厨房,翻出了几样东西:一包石灰粉、几根鞭炮、一面铜锣,还有我爸上次来看我时落在这儿的旧军大衣。
军大衣是墨绿色的,我爸穿着刚好到膝盖,我穿着直接拖地,袖子长出一大截,我甩了甩袖子,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
我又画了几张“幻形符”,贴在几个纸箱子上。这种符的作用,是在特定的光影下让纸箱看起来像模糊的人形轮廓。不是幻觉,是光影效果——就像你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一件挂在墙上的衣服,会以为那是个人。老张说这叫“借光影造势”,是最低级的阵法之一,但对心理防线脆弱的普通人特别有效。
我把一切布置好,只等马三回来。
不到二十分钟,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我透过窗户一看,好家伙——马三带了至少二十个人,浩浩荡荡杀回来了。他换了条新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膝盖处还有个对勾的标志。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刀身足有半米长,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陈美华!你今天不把店赔给我,我就把你这个破店拆了!”
我妈脸色变了,赶紧掏手机打911,可还没接通,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马三带人闯进来,二十来号人把小小的美华楼挤得水泄不通。几个客人吓得躲到桌子底下,老奶奶把孙子护在怀里,嘴唇都在发抖。
我穿着我爸那件军大衣,从后厨走出来。
那大衣穿在我身上,下摆在地上拖着,像一条绿色的尾巴。袖子长出一大截,我甩了甩,露出两只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又像是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小叫花子。
但马三看到我,反而愣了一下。
因为军大衣上,别着我爸的旧胸牌——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白底黑字,上面有我爸的照片和名字,还有领事馆的钢印。
马三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撑着:“小屁孩,你少拿这个吓唬人。你爸在领事馆工作又怎样?在美国,我不怕你。领事馆管不了黑帮的事。”
“我没想吓唬你。”我说,然后从大衣兜里掏出了那面铜锣。
铜锣是我妈店里开业的时候用的,后来收在柜子里落灰,直径大概三十厘米,黄铜做的,敲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举起铜锣,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敲下去。
“当——”
铜锣的声音在狭小的餐馆里炸开,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放了一个炮仗。那声音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有几个小弟甚至捂住了耳朵。
马三皱了皱眉:“你他妈敲什么敲?你以为你在舞狮?”
“我在招魂。”我一本正经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马叔叔,你知道这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马三下意识问:“干什么的?”
“乱葬岗。”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清朝的时候,这里是华工坟场。死了很多人,没人收尸,就随便埋了。后来盖了楼,但地基里还有好多没迁走的棺材。我妈开在这儿,就是因为她八字硬,镇得住。你们这些外人进来,就不一定了。”
我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其实这是我胡诌的。这地方以前是个洗衣店,再以前是个杂货铺,从来没有埋过人。但我知道,人类天生对死亡有恐惧感,尤其是中国人,对“乱葬岗”三个字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害怕。只要营造出“这里很邪门”的氛围,他们的心理防线就会降低。
老张说过:“虚张声势的核心不是谎言,是让对方相信你的谎言。你越淡定,对方越怀疑自己。”
马三身边一个脸很瘦的小弟忽然脸色发白,指着后院:“三哥,你、你看那边……”
马三回头一看——后院那堆杂物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
那些贴着“幻形符”的纸箱,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晃晃悠悠,像是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的。光影在纸箱表面流动,远远看去,就像民间传说中的“白影”。
马三喉结动了动。
紧接着,我点燃一根小鞭炮丢到后院。
“啪!”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特别清脆,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后院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呜……啊……”
那是阿强。我提前把他从洗碗池下面拽出来,跟他商量好了。一开始他死活不肯,说“我不敢,万一他们打我怎么办”。我说“你不配合我,他们现在就会打你。你配合我,他们吓跑了,你什么事都没有”。阿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我又教了他怎么喊,要喊得凄惨一点,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阿强是广东台山人,普通话说得不标准,那声“呜啊”喊出来,听着像是在说“唔好”。但这反而更真实,因为鬼说广东话,多地道啊。
马三的手开始发抖,开山刀在手里晃来晃去,刀刃反射的灯光在天花板上乱跳。
但他毕竟是老大,没那么好糊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冲我喊:“小崽子,你少装神弄鬼!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砍人的、放火的、下药的,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笑了,笑得很天真。
“马叔叔,那你见过这个吗?”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把巴掌大的桃木剑。
桃木剑通体暗红色,剑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条条小蛇缠在剑上。剑柄处系着一根红绳,上面穿了三枚铜钱。这把剑是老张的师父传下来的,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专门用来斩妖除邪。
我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上面。
疼。
舌尖是人体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咬破舌尖的疼痛差点让我眼泪掉下来。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这一口血的效果。
舌尖血至阳,专克阴邪。这在道家法术里是真的,千年传承下来的说法。但我喷血的主要目的不是驱邪——是看起来很吓人。
试想一下:一个七岁的小孩,穿着一件拖地的军大衣,掏出一把刻满符文的小木剑,然后咬破自己的舌头,喷了一口血上去。这个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后背发凉。
桃木剑上的符文被血浸染,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剑身自己亮了起来。那不是发光,是朱砂和血液混合后的光学效果,但在这种环境下,谁还顾得上分析?
我拿起剑朝后院虚劈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这是九字真言,道家正宗的咒语,每一个字都有对应的手印和意念。但我念得含糊不清,语速飞快,让他们听不懂我在念什么。听不懂的东西才可怕,因为人的想象力会自动填补空白,而人的想象力永远比现实更恐怖。
后院的阿强配合着喊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然后倒在地上抽搐,那抽搐的动静大到我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马三彻底慌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小弟,开山刀差点脱手。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这、这他妈什么情况?”
“我说了,这地方不干净。”我收起桃木剑,叹了口气,语气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世外高人,“你们今天要是砸了这儿,那些东西就找上你们了。我可保不了你们。我这把桃木剑只能保我自己和我妈,你们不在保护范围内。”
全场沉默了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然后马三做了一个决定。
“撤!”他转身就跑,一马当先冲出了美华楼的门。
一群小弟如鸟兽散,有的人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跟着跑了。
这次,他们是真吓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汗,舌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12
我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我。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我儿子到底是谁”的恍惚感。
“建军……”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刚才那些……是咋回事?”
“妈,你儿子厉害吧?”我嘿嘿一笑,把桃木剑塞回大衣口袋。
“你到底跟那个老道士学了什么?”她蹲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不像个正常小孩?”
“妈,你放心,我正常得很。”我把军大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就是多学了点本事,以后保护你。”
我妈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有点喘不过气。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湿了一片。
“建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爸非杀了我不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爸那个人,看着闷不吭声的,要是你出了事,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不会的,妈。”我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我运气好。”
“你运气好?”我妈松开我,擦了擦眼泪,被我这句话逗笑了,“你三岁就走丢了,这叫运气好?”
“走丢了才遇到老张啊。”我说,“这说明我命里就该学这个。”
我妈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外公一样,犟。”
那天晚上,马三没有再出现。
后来我听说,洪义堂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莫名其妙地走了霉运——老大强哥的赌场被警察端了,几个堂主内斗,马三在一次火并中被人从背后偷袭,打断了腿,整个帮派散了。
我不知道这跟我那张“困神符”有没有直接关系。老张说没有,“困神符只是让他当时脑子不清楚,过后就没用了。帮派散了是他们的命数,跟你没关系。”
但我觉得,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也许那天马三心神恍惚,回去之后做了几个错误判断,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满盘皆输。又也许真的跟我没关系,纯粹是他们坏事做多了,老天看不下去了。
不管怎样,我的“倒霉孩子运气好”的传说,从那天起在唐人街开始流传开来。
隔壁烧腊店的陈叔第二天就来找我妈打听:“美华,你儿子是不是会法术?我听说他昨天一个人赶走了洪义堂二十多个人?”
我妈说:“我儿子七岁,二十多个人他能赶走?他自己都赶不走一只猫。”
陈叔说:“那猫也怕他?厉害了。”
我妈无语。
但我知道,陈叔回去之后,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版本越来越离谱,从“一个小孩赶走了二十个黑帮”变成了“一个小孩召唤了上百个厉鬼赶走了两百个黑帮”,最后变成了“美华楼那个小孩是钟馗转世”。
我后来去陈叔店里买烧腊,陈叔多给了我两个鸡腿,说:“钟馗兄弟,你慢慢吃。”
我说:“陈叔,我叫姜建军。”
陈叔说:“我知道,钟馗。”
我没有再纠正他。两个鸡腿呢,他说我是玉皇大帝我都认。
13
那天晚上,马三走后,餐馆里的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
老夫妻带着孙子走了,走的时候老奶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怕。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在唐人街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虽然这名声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但有一个人没有走。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目睹了全程。
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没怎么动,茶倒是续了好几次水。
全程,他都在笑。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笑,而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笑。像一个找了很久东西的人,在一个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突然看到了它。
那种笑,让人心里发毛。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多岁老人的眼睛,倒像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睛——清澈、锐利、充满了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
“姜建军。”
“姜建军……”他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外公是不是叫陈耀祖?”
我愣住了。
陈耀祖是我外公,但我从没见过他。我妈说,外公在六十年代从广东去了南洋,杳无音信。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在泰国发了大财,有人说他在香港做珠宝生意。我妈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因为外公走的时候她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
“你认识我外公?”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老人笑了,是那种很温暖的笑。他说:“你外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叫何伯庸,算是你外公的故交。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美华的店,没想到看到了你。”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我手里。
那块玉佩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雕着一只貔貅,栩栩如生。貔貅的眼睛是用两点红宝石嵌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在看我。玉佩入手冰凉,但握了一会儿之后,竟然慢慢变得温热。
“这是你外公当年的信物。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见到他的后人,就把这个给他。他说,‘伯庸,我这辈子可能回不来了,但这块玉要回到姜家。’”
我拿着玉佩,手心冰凉,但心口是热的。
何伯庸站起来,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美华,”何伯庸说,“你爹没死。”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决堤一样的哭。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五岁的小女孩——就好像她这些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暴躁、所有的不讲道理,都是因为没有爸爸。而现在,有人告诉她,爸爸还在。
何伯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他在香港。他让我来找你们。他说,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我妈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算的。”何伯庸看了我一眼,“你爹说,1987年秋天,他的外孙会做一件大事,到时候他就知道,该回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何伯庸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1987年秋天,七岁,我赶走了黑帮,然后一个老人告诉我,我的外公没有死。
所有的偶然,背后都藏着必然。
所有的倒霉,背后都藏着好运。
而我,才七岁,就已经站在了一场惊天布局的起点上。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而已。
14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没有让我帮忙收盘子。
她让我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给我倒了一杯可乐,加了两块冰。她自己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也不喝,就那么握着。
何伯庸走了。他说他住在曼哈顿的一个酒店,明天再来。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建军,你外公说,你像他。”
我问:“哪方面像?”
何伯庸想了想,说:“所有的方面。”
然后他走了,留下我和我妈两个人对着那杯冒泡的可乐发呆。
我妈忽然开口:“建军。”
“嗯?”
“你跟老张学那些东西……你觉得有用吗?”
我想了想,说:“有用啊。今天不是用上了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以后。你以后要上学、要工作、要娶媳妇生小孩,你学这些东西,能帮你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妈,”我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天你没事,我就很开心了。”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你这张嘴,跟你爸一点都不像。你爸要是有你一半会说话,我们也不至于离婚。”
我说:“那你们复婚?”
我妈说:“喝你的可乐。”
我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舌尖的伤口隐隐作痛。
我想起老张说过的一句话:“道法自然,自然就是你心里最纯粹的那个念头。保护想保护的人,做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保护了我妈。
这就是道。
那年秋天,纽约的树叶黄得特别早。皇后区的街道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老张的地下室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泡和三清祖师的瓷像,香炉里的灰又积了一层。
我去上课的时候,老张问我:“建军,听说你一个人赶走了二十多个黑帮?”
我说:“老张,你也信这个?他们自己吓自己跑的。”
老张笑了笑,摸了摸胡子,说:“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外公?”
老张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的黄纸,铺在桌上,研了朱砂,提起毛笔。他写了一个字,笔画苍劲有力,像是刻在纸上的。
那个字是——“归”。
他把纸递给我,说:“给你妈的。”
我接过那张纸,朱砂还没干,一个字在黄纸上红得像血。
我问:“什么意思?”
老张说:“你妈会懂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拿给我妈。我妈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美华楼的收银台后面,正对着门口。
从那以后,她每天开店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个字。
然后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