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团长骑着马,带着卫队风风火火地赶到山脚。远远望见山寨里冲天的火光和满地的残兵,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废物!一群废物!”赵团长缓过一口气,指着迎上来的一营长,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老子给你一个营的兵力,配着迫击炮和重机枪,让你剿一窝土包子!你倒好!损兵折将,还让人家给炸了个底朝天!你他妈是猪脑子吗?!”
一营长耷拉着脑袋,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上的军装沾满了尘土和血污,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喏喏地辩解:“团座,那帮土匪太狡猾了,摆的是空城计,谁能想到他们……”
“狡个屁!”赵团长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把他踹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正规军打土匪,你连侦查都不派,就莽莽撞撞地往里冲!他们的布置你就看不出来?啊?!步炮协同是让你这么用的?炮火覆盖完不知道清剿残敌?!”
骂到激动处,赵团长又是一阵猛咳,他抹了把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老子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样!今天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他指着大孤南岭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立刻清点人马!把重机枪和迫击炮都给老子带上!剩下的人分成三路,给我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帮兔崽子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让他们跑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一营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敢有半点耽搁,转身就冲着残兵们吼道,“都给我动起来!轻伤的跟我追击,重伤的抬下去!备炮!备机枪!目标大孤南岭!”
士兵们不敢怠慢,忍着伤痛和恐惧,七手八脚地收拾武器弹药。迫击炮再次被架了起来,重机枪的枪口指向连绵的山林。
硝烟未尽的战场上,又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呵斥声,一股复仇的戾气,在晨光里弥漫开来。
独眼炮领着十几个弟兄,拼了命冲到大孤南岭的山顶峭壁下。这峭壁直上直下,足有百丈高,崖壁光滑如镜,连野山羊都难攀援,正是他早早就踩好的退路。
崖顶的古松虬劲挺拔,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旁边的巨石更是稳稳扎根在山岩里。
十条手臂粗的麻绳早被牢牢系在树身和岩石上,绳头顺着崖壁垂到崖底,这便是独眼炮特意让人搓的子母绳——主绳承重,子绳则绾着绳结的活扣,一拉便解。
“快!一个接一个往下滑!”独眼炮抹了把脸上的汗,独眼里满是沉着。
弟兄们不敢耽搁,纷纷抓着主绳,双脚蹬着崖壁,麻利地往下滑。绳索与岩石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山风卷着松涛呼啸而过,崖下传来隐约的回响。
有人手心磨出了血泡,咬着牙也不敢吭声,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独眼炮断后,他趴在崖边望了一眼,只见远处山林里烟尘滚滚,东北军的喊杀声隐约传来,显然追兵已近。
等最后一个弟兄滑到崖底,独眼炮才抓着绳索,缓缓往下挪动。
他那只瞎眼的黑布被风吹得翻飞,右手死死攥着绳,左手还拎着那把豁了口的大刀。
落到崖底时,弟兄们早已在等着他。独眼炮喘了两口粗气,冲最边上的弟兄喊:“拉子绳!”
那人立刻拽住垂在崖底的细小子绳,猛地一扯。
只听“啪嗒”几声脆响,崖顶的绳结应声而开。十条粗麻绳瞬间失去束缚,从崖壁上滑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把绳子捆好!带走!”独眼炮一声令下。
弟兄们七手八脚地将绳索收拢打结,扛在肩上。独眼炮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峭壁,又听了听崖顶隐约传来的枪声和骂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一挥手,领着众人钻进了崖底的密林。林子里藤蔓丛生,荆棘密布,正是天然的掩护。一行人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草木深处,朝着鹰嘴岩的汇合地好整以暇地撤去。
一营长领着残部,循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和丢弃的零星杂物,在山林里疯了似的追击。尖兵端着步枪在前头探路,刺刀拨开挡路的藤蔓荆棘。
主力步兵呈战斗队形紧随其后,脚下踩着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重机枪和迫击炮分队落在最后,炮车轱辘碾过山石,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快!都给我加快速度!追上那帮兔崽子,赏大洋!”一营长骑着马跑在队伍前头,裤腿上还沾着爆炸的尘土,嗓子喊得沙哑冒烟。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赵团长的怒骂还在耳边回响,要是真抓不到独眼炮,他这顶营长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山林里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时不时有士兵被树根绊倒,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喊杀声惊飞了林间的飞鸟,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更是让一营长红了眼,鞭子抽打着马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独眼炮揪出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尖兵传来消息,前方到了峭壁。
一营长策马奔到近前,勒住缰绳,放眼望去,顿时傻了眼。
眼前的峭壁如刀削斧凿一般,直插云霄,崖壁光滑得连一丝攀援的缝隙都没有。
崖顶的古松在风中摇晃,旁边的巨石纹丝不动,地上干干净净,别说人影,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人呢?!人都跑哪去了?!”一营长翻身下马,疯了似的冲到崖边,探头往下望。崖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能听到风声呜咽,哪里有半分人影。
“营长!你看这!”一个士兵指着地上残留的一点绳屑,惊呼出声。
一营长蹲下身,捏起那点麻绳碎屑,又抬头看了看崖顶的古树和岩石,瞬间明白过来。“好你个独眼炮!早他妈留好了退路!这是顺着绳子滑下去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子怎么就没想到!这老东西,比狐狸还狡猾!”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来人!给我找绳子!爬下去追!”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硬着头皮找来几根登山绳,刚往崖下放了没多远,绳子就被崖壁上的尖石割出了口子。“营长!不行啊!这崖太陡,绳子根本撑不住!”
一营长又吼着让迫击炮瞄准崖底轰击,可炮弹落下去,只在密林里炸起几片树叶,连个人影都没炸着。
重机枪对着崖底突突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却连半点用都没有。
士兵们站在崖边,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追了这么久,累得半死,结果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反倒被戏耍了一通。
就在这时,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命令:“营长!团座命令!让我们……让我们收兵回营!”
一营长接过命令,看着上面的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知道,赵团长这是也没辙了。
“收兵!都给老子收兵!”一营长把命令狠狠摔在地上,怒吼出声,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憋屈。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武器,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迫击炮被重新架上炮车,重机枪的枪口耷拉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荡荡的峭壁上。东北军的队伍拖着疲惫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山林深处。山风卷着一营长的骂声,久久回荡在山谷里,满是恼羞成怒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