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决定下达后的三天,陆妍异常安静。
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虽然虚弱却总试图和来看她的队友说笑几句,也不再对各种八卦和基地新消息表现出好奇。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或者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换药时的疼痛让她蹙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咬牙硬扛,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仿佛连疼痛都失去了意义。
杭俊峰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廖晴玉变着法儿讲笑话,程书静偷偷在她的平板里塞满了新下载的电影和小说,蓝弃削的水果堆成了小山。可陆妍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声谢,然后继续沉默。
她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她害怕厉衍真的就此将她“雪藏”,害怕自己刚刚起步的军旅生涯,在第一次实战后就戛然而止。更让她难受的是,厉衍那天劈头盖脸的训斥和冰冷失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拼命和成果,只是“鲁莽”和“不负责任”吗?
第四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病房染成暖金色。陆妍刚做完今天的复健,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的郁色未散。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医生,也不是送餐的护士。
厉衍走了进来。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上少了那份逼人的官方威严,却多了一种沉静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手里没拿文件夹,空着手。
陆妍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是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或挑衅或甜腻地叫他,只是沉默着,浑身竖起无形的尖刺。
厉衍走到病床边,没有坐,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她仍旧苍白的脸上,和那包裹着纱布的左肩。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复健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来时要低沉一些,少了几分刻板的冰冷。
“还行。”陆妍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她依旧没看他。
“处分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厉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解释的意味,“也不是否定你的能力和贡献。”
陆妍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抬头。
“陆妍,”厉衍叫她的名字,声音更沉了一些,“看着我。”
陆妍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慢慢抬起了眼睛。她的眼眶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眼神里是强装的平静,深处却藏着委屈和倔强。
四目相对。
厉衍看到了她眼底的水光,心头那根刺又动了一下。他微微侧开视线,片刻后转回,语气郑重:“‘雪绒行动’,你们完成得很好。周晓芸安全获救,她的核心研究数据和部分‘血狼’的罪证被成功带回。你的果断和临场应变,在获取资料环节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些,指挥中心都认可。功是功,过是过。但功不能抵过,尤其在纪律问题上。”
陆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有想抵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发那么大火吗?”厉衍盯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没有移开,“不仅仅是因为你违规。”
陆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因为你差点死了。”厉衍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陆妍,当我听到你中弹坠崖的消息时……我差点以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恐惧,却真实得让陆妍呼吸一滞。
“我让你进影子基地,让你成立omega小队,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后怕,“你是我的人。我要你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
“可是任务……”陆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任务需要……”
“任务需要的是活着的、能继续执行更多任务的士兵!”厉衍打断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栏杆上,将她困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却又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一次性消耗品!你以为你拿命去拼,带回了资料,就很伟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对任务本身是完成了,但对整个小队、对影子基地、甚至对……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陆妍被他的气势和话语震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眼底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有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后怕与愤怒……这一切,都和她之前想象的“长官斥责”完全不同。
“意味着omega小队失去核心战力,意味着一个可能成长起来的优秀指挥官夭折,意味着你的家人、你的爷爷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厉衍的语速加快,声音却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也意味着……我要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斤。
陆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涩、悸动、还有铺天盖地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她这几天筑起的所有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把连日来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的时候有多害怕?!看到那些资料可能被毁掉的时候有多着急?!跳下悬崖的时候……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我不想辜负你的信任,不想让‘雪绒蒿’的研究希望断送……我不想……不想让你失望……”
“你还对我那么凶!那么冷漠!!”
陆妍(超级委屈!你这个狗男人一点不会哄老婆!!!
她哭得浑身发抖,左手因为激动想要抬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哭声更加破碎可怜。
厉衍看着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所有准备好的严厉说教和“思想教育”都在她汹涌的眼泪和话语面前溃不成军。心疼瞬间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不是按住她,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处,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个极其克制,却又带着不容拒绝力道的拥抱。
陆妍僵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把脸埋在他坚实温热的胸口,哭得更加放肆。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厉衍僵硬地抱着她,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轻轻按在她的后脑,让她能更安稳地靠着自己。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
“我没有对你失望。”他在她头顶低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柔软,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我从来都没有。我只是……害怕。”
害怕失去你。
后面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陆妍却从他收紧的手臂和微微颤抖的呼吸中,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小的抽噎,紧紧抓着他后背衣服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些。
病房里只剩下她偶尔的抽泣声,和他沉稳却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陆妍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只是还控制不住地偶尔抽噎一下。她赖在他怀里,没动。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温暖,更有力,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阿衍……”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叫他。
“嗯。”
“我以后……会听话的。”她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认错的小猫,“我会好好复健,好好学规矩,不会再……不会再那么冲动了。”
厉衍的心因为她这句带着哭腔的保证,彻底软成了一团棉花。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还挂着泪珠、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脸。他用手指,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不是要你变成只会服从命令的机器。”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的锐气、你的机变、你的狠劲,都是你的优势,是影子基地需要的东西。但你要学会控制它,把它用在正确的地方,用在团队的框架里。明白吗?”
陆妍点了点头,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那……我的处分……”
“处分照旧。”厉衍的语气恢复了冷静,但眼底的柔色未退,“这是规矩。但考核标准……”他顿了顿,“我会给你机会。只要你证明你已经具备了合格影子队员的素质和纪律性。”
“我一定会的!”陆妍立刻保证,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虽然还带着泪光,却亮晶晶的。
厉衍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路过军需处,看到新配发的战术手表,防震防水,定位精准。”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淡,“你现在用的那块,太旧了。”
陆妍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厉衍别开视线的侧脸,心里那点委屈和难过,突然就被一种滚烫的、甜滋滋的东西替代了。他明明还在生气,还在执行处分,却还是会惦记着给她换装备……
“谢谢阿衍。”她小声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厉衍“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她还泛红的眼睛,转身准备离开。
“阿衍!”陆妍又叫住他。
厉衍回头。
“你每天都来看我行不行。”
厉衍看着她又开始“得寸进尺”的模样,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但心底深处,却因为她这句话,泛起一丝暖意。她不是只懂得索取关心的小女孩,她也想靠近他,了解他,甚至……分担他的压力。
“看情况。”他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语气并不敷衍。
陆妍满意地笑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这个笑容,却比这几天任何时刻都要鲜活明亮。
厉衍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因处分和训斥带来的沉重感,似乎也消散了一些。他再次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好好吃饭。”他丢下三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陆妍靠着床头,看着那个装着新手表的盒子,又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眼皮。刚才大哭一场,加上情绪激动,这会儿感觉有些脱力,但心里却轻松了不少。那块堵着的大石头,好像被厉衍刚才那个拥抱和那些话……给撬开了一条缝。
她知道处分不会取消,前方的路还很长,考核也绝不会轻松。
但至少……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对她失望透顶,不是真的想把她“扔掉”。他的愤怒里,藏着那么深的害怕和心疼。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让她重新有了力气。
她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款最新型的军用多功能战术手表,黑色表盘,冷硬简约,在夕阳下泛着低调而坚固的光泽。
她把它戴在右手腕上,大小刚好。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却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染上深蓝与紫红的渐变。
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满房间。
陆妍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新表,轻轻摸了摸表盘。
路还长。
但她会走下去。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