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永远记得这一天。
二零一三年阴历五月初八,码头上人山人海。
不是因为什么节日,而是苏婉清回来了——带着她的新男朋友,要在全村人面前,正式退婚。
消息是三天前传开的。
苏婉清她妈逢人就说:“我们家婉清啊,在省城找了个好对象,周氏水产的少东家!人家家里做海产品出口的,资产过亿!那个林海,大学都不上了,在家赶海挖蛤蜊,怎么配得上我们婉清?”
这些话,一字不落传到了林海耳朵里。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今天一早,奶奶红着眼眶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是爸爸生前留下的。
“海儿,咱家穷,但不能让人看不起。”奶奶的手在发抖,“不管人家说什么,你腰杆要挺直。”
林海点点头,摸了摸奶奶枯瘦的手。
“汐汐呢?”
“我让她在家待着,别去码头。”
“嗯。”
林海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上拴着一根红绳,是十五岁那年,他和苏婉清一起系的。
那时候他爸妈还在,苏婉清还会甜甜地叫他“海哥”。
现在,什么都没了。
码头上,人比赶集还多。
几乎是全村出动,连隔壁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林海走到码头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看清楚——这个被退婚的小子,到底会是什么表情。
“来了来了!”
“哎哟,还真来了,要是我,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人家周少爷在省城有别墅有跑车,林海有什么?一条破船都没有。”
“听说他妹妹白血病,花钱如流水,谁嫁给他谁倒霉。”
“可怜?可怜有什么用?这世道,没钱就是没尊严。”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林海听得很清楚。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但他没有低头。
他走到码头最中间那块空地上,站定。
面前是苏婉清。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耳朵上戴着亮闪闪的耳钉,手上挎着一个林海叫不出名字的小皮包。
和以前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在海边捡贝壳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西装,皮鞋,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着光。梳着大背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让人不舒服——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林海。”苏婉清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码头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是周浩然,我男朋友。”
周浩然伸出手,但没有要和林海握手的意思,而是搂住了苏婉清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林海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搂着的,是曾经说要嫁给他的人。
“苏婉清。”林海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你想说什么,直说。”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拿出一张红纸。
退婚书。
“林海,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堪。”她的语气像是背书,“但咱俩真的不合适。你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所以呢?”
“所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婚退了。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
她把退婚书递过来。
林海没有接。
周浩然笑了,笑得很大方:“兄弟,别为难婉清了。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你要是不甘心,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十万?二十万?你说个数。”
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十万!二十万!我的天!”
“周少爷出手真大方啊!”
“林海这下赚了,被退婚还能拿钱。”
“赚什么赚,那是丢人!”
林海看着那张退婚书,又看了看周浩然。
“我不要你的钱。”
“哟?”周浩然挑了挑眉,“还挺有骨气。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亲口告诉我,”林海看向苏婉清,“你跟我退婚,是因为我穷!
苏婉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海会这么问。
码头上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苏婉清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她攥紧了拳头,突然提高了声音,“林海,你一定要我说得那么难听吗?”
“说。”
“好!我说!”苏婉清的眼圈红了,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和羞耻,“你一个退学回家赶海的,连大学文凭都没有,你拿什么养我?你妹妹看病要钱,你奶奶吃药要钱,你自己看看你家那个破房子,墙都快塌了!我嫁给你,我住哪儿?我吃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大了。
“我喜欢过你,那是以前!可现在我不喜欢了,不行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想过好日子,我有错吗?!”
码头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海。
林海看着苏婉清。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真的变了。
不,也许她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他没看出来。
“说完了?”林海问。
苏婉清喘着气,点了点头。
“好。”林海伸手,接过了那张退婚书。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退婚书举起来。
“我林海,今天被退婚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码头上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因为我穷,因为我没本事,因为我有一个生病的妹妹。”
“我没有怨言。”
他低下头,把退婚书一点一点撕碎。
红色的纸屑被海风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但苏婉清,你记住。”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一颗眼泪都没掉。
“今天的我,你看不起。”
“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周浩然笑了,笑得很夸张:“哈哈哈,高攀不起?兄弟,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就你?”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林海的肩膀,凑近了说:“我查过你,你爸妈八年前出海死了,你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你妹妹的白血病撑不了几年。你说这种大话,不脸红吗?”
林海的手指猛地攥紧。
但他忍住了。
“周少爷,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周浩然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指间晃了晃,“这是我的名片。以后你要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可以来省城找我。我们周氏水产,缺一个洗鱼缸的。”
他把名片往地上一扔。
名片落在林海脚边,被海风吹了个翻转。
苏婉清拉了拉周浩然的袖子:“走吧。”
周浩然搂着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听说你今天早上还在码头卖青蟹?三四十块钱一斤?”他笑了笑,“我昨天刚从日本空运了两只帝王蟹,一只三斤多,也就三千多块吧。你要是想吃,我可以送你一只,算我可怜你的。”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苏婉清低着头,拉着周浩然快步走了。
码头上的人慢慢散了。
有人临走时看了林海一眼,眼神里有同情,有嘲笑,也有幸灾乐祸。
林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脚边,那张名片被风吹走了。
他没有去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早上还在挖蛤蜊。
八年前,这双手握着爸爸的骨灰盒。
三个月前,这双手在退学申请表上签了字。
现在,这双手空空荡荡。
“林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海转过身。
是陈伯,码头上的老渔民,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陈伯。”
陈伯看着他,叹了口气:“孩子,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得。”
林海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爸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林海的眼眶一热。
“陈伯,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陈伯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海。
“图一口气。”
“气?”
“对,一口气。”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妈当年也是为了争一口气,才买船出海的。结果……算了,不说这些。孩子,你要记住,大海不会嫌弃任何人。你穷也好,富也好,潮水来了,滩涂就在那儿,谁都能去赶。”
陈伯走了。
码头上只剩下林海一个人。
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
海水在脚下荡漾,浑浊的,带着腥味。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瘦削的脸,通红的眼睛,皱巴巴的衬衫。
“林海,你真是个废物。”
他低声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