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钱谦益抱着脚在地上单腿乱跳,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能清晰感觉到脚趾骨传来的剧痛,像是裂了。
他刚才见魏文魁展示陌生粉末,想上前找茬,却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块绊倒,正好磕在浇筑好的水泥块上。他心里又疼又慌,疼的是脚趾的伤势,慌的是刚才质疑魏文魁的话,此刻怕是要被崇祯追责。
“再试那个箱子。”
魏文魁指了指旁边的木箱,目光落在箱子上,仿佛没看到地上像猴一样乱跳的钱谦益。他心里只想着尽快展示水泥的硬度,至于钱谦益的闹剧,不值一提。
一名禁军应声上前,拔出腰刀,双手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劈下。
“铛!”
火星四溅,溅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禁军手臂发麻,虎口微微开裂,腰刀被震得脱手,掉在地上。
众人看去,腰刀崩了一个大口子,刀刃卷曲变形,而那灌满水泥的箱子,仅仅是被砍出了一道浅痕,依旧完好无损。
校场边的百官纷纷吸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没人再敢轻视这看似普通的粉末。
崇祯猛地冲下台阶,不顾皇帝的仪态,快步扑到那堵浇筑好的水泥墙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表面,手指来回摩挲,激动得浑身颤抖。
作为皇帝,他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辽东防线年年告急,每年修城墙都要耗费百万两白银,采石、运输、打磨、用糯米汁勾缝,每一块砖都是银子堆出来的,却依旧不耐用,经不起清军炮火轰击。而眼前这东西,只是一堆粉末加水,两个时辰就能成型,省时又省力。
“此物……造价几何?”崇祯声音嘶哑,语气里满是急切,他迫切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大规模推广。
“不及青砖两成。”
魏文魁淡淡道,经济账他早就核算过,心里有底,“且无需熟练工匠,妇孺皆可操作。两日可干,七日如铁,数十载不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崇祯,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若用此物浇筑九边重镇,辅以钢筋铁骨,建奴的红夷大炮轰上去,也能抵抗。”他知道,辽东防线是崇祯的心病,这句话,能彻底打动崇祯。
“好!很好!”
崇祯叫好,开朗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响,难掩心中的兴奋:“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他终于看到了守住边疆的希望,希望再也不用为城墙修缮耗费巨额银钱,也不用再担心清军轻易攻破防线。
他转过身,冷眼看向还抱着脚哼哼的钱谦益,表情满是厌恶和斥责。
“钱谦益,这就是你口中的妖术?”
“若这是妖术,朕希望这妖术能铺满大明的每一寸边疆!这是救国之方,是大明的希望!”
钱谦益顾不得脚痛,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臣……臣愚钝!臣也是被流言蒙蔽,一心为国,绝无恶意……”
他生怕崇祯治他的罪,只能拼命辩解。
“够了!”崇祯挥挥手,打断他的辩解,“身为吏部侍郎,不识国之利器,反被流言左右,险些误了朕的大事!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钱谦益心里满是失落和不甘。罚俸事小,闭门思过三月,意味着他在朝堂上的威信、话语权会进一步削弱。
“魏爱卿!”
“臣在。”
“神机局立了大功!”崇祯满脸红光,兴奋地来回踱步,“传旨,此前查抄赵士祯家产,除充入内帑外,拨银五万两给神机局!另外,工部、兵部库房,凡魏爱卿所需之物,优先调拨,不得有误!”
“谢主隆恩。”魏文魁平静谢恩,脸上没有太多激动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现在这个朝堂,皇帝的赏赐是一回事,东西能不能真正拿到手,是另一回事。工部、兵部向来掣肘神机局,绝不会轻易交出所需物资,这五万两银子,也未必能顺利全额到账。
……
两个时辰后,神机局,安民厂旧址。
这里没有庆功宴,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片沉寂。魏文魁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看着面前的清单,脸色十分难看。清单上标注的精铁、赤铜等铸炮所需的原材料,全被划了红圈,无一可用。
徐光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块水泥样本,眉头紧锁,愁眉不展。他身为侍郎,刚才亲自去工部和兵部调料,却碰了一鼻子灰。
“文魁啊,虽然陛下给了尚方宝剑,下了旨意,但这京城里的水,还是很深。”
徐光启叹了口气,指着清单上的红圈,“刚才我去兵部和工部调料,他们倒是没敢明着抗旨,但这库房里……是空的。”
“空的??”魏文魁扬了扬眉,带着满满的嘲讽说,“大明朝虽然烂,但不至于连几千斤精铁和赤铜都拿不出来。他们这是故意刁难。”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对方做得这么绝。
“说是前些日子,有一批外地豪商,拿着兵部的批文,把市面上乃至官库里的优等铁料、铜料,全给买空了。”徐光启叹了口气,补充道,“而且是高价收购,做得滴水不漏,连一点余料都没留下。”
“豪商?哼。”
魏文魁眼神冰冷,“是不是还是山西口音?”他大概已经有了猜测,能有这么大能量,还能拿到兵部批文,大概率是晋商。
徐光启一愣,随即点头:“正是。你怎么知道?”
魏文魁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王承恩刚才派小太监偷偷塞给他的,王承恩在宫里眼线多,总能查到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晋商八家,暗通关外】
“好手段。”
魏文魁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字迹,直至化为灰烬。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收购原材料,这是一场经济战。
那八大晋商,是建奴在关内的输血管,靠着和建奴交易,赚取巨额利润。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神机局的威胁——一旦神机局造出先进的火器,加固了边防,建奴就很难再入关劫掠,获得钱财,他们的吸血生意也会受到重创。要么是他们自己察觉到了威胁,要么是受了京城里某些人的指使,才会直接从源头上掐断神机局的原材料供应。这利益链算得是清清楚楚啊……
至于晋商和外敌眉来眼去,这事魏文魁不用查也知道。先前他和范家有了关联,开始做冰糖生意、海上生意,目的就是用利润更高的项目来利用他们、影响他们,只是没想到,他们朝中有人撑腰,竟然敢直接和神机局作对。
现在神机局没有铁,没有铜,只有水泥,就造不出枪炮,只能当个泥瓦匠,根本无法实现改良火器、巩固边防的目的,这正是那些人想要的结果。
“徐老。”
魏文魁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副大明九边重镇图,图上标注着各边镇的位置,宣府的位置格外显眼。
“既然他们不卖,那咱们就去‘拿’。”
徐光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语气急切:“拿?去哪拿?强抢私人财物是犯罪,传出去会被言官弹劾,陛下也会追责的!”他心里慌了,知道魏文魁胆子超大——怕他冲动行事,毁了神机局。
“私人财物?”
魏文魁手顺着地图向北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宣府的位置,口气揶揄道,“通敌卖国之财,那是赃款,赃款,当然要合法回收利用,用在爱国事业上嘛。”
他转过身,笑容看起来很真诚:“正好,咱们局里缺启动资金,内帑那五万两根本不够。那八家既然这么有钱,不如给咱们捐了吧,也算是赎罪银。”
魏文魁抓起桌上的腰牌——那是御马监提督的令牌,崇祯特赐的便宜行事之权,凭这令牌,他可在地方上调动禁军,查处官员。
“徐老,您在京城盯着水泥厂的扩建,再试着和户部沟通,看看能不能再申请些银钱。我去办一趟事。”
“去干什么?”徐光启追问,心里依旧不安。
魏文魁系紧了披风的系带,大步向外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去给那些卖国贼好好上一课,把咱们需要的东西,全拿回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走出了神机局的大门,朝着宣府的方向而去。
徐光启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能转身去安排水泥厂的扩建事宜,心里默默祈祷魏文魁能顺利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