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书房。
日头西斜,光线斑驳地洒在窗台上,落在桌案的宣纸上。
魏文魁一把搁下秃了尖的狼毫,手上沾满墨渍,手蹭过砚台边缘,沾了些余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酸痛得快要断掉的手腕,缓解着连日伏案的疲惫。
桌案上,堆着一叠厚厚的宣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字工整,没有丝毫潦草。这文稿,是他从几百年后的历史长河里捞出来的、能给大明续命的“救生圈”,是他熬了三个通宵,一字一句抄录下来的心血。
《农政全书补遗》与《崇祯元年京畿气象实录》,两本文稿,承载着他的筹谋,也承载着对徐光启的承诺。
魏文魁看着这叠纸,想象着徐光启在乾清宫里,摘下乌纱帽、以项上人头担保的模样。心里清楚,老徐是个纯粹的人,眼里只有大明百姓,为了大明,他连命都敢赌。既如此,自己便不能让他输,不能让他的信任白费,更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溜走。
“魏忠。”
门外候了半晌的魏忠,听到呼唤,连忙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关切:“老爷,您终于写完了?茶都凉了三回了,奴才这就去给您换一壶热的。”
“不喝了。”
魏文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案的文稿上,小心翼翼地拿起,凑到窗边通风处,轻轻吹气,吹干墨迹未干的纸张。吹得均匀,生怕吹皱了字迹,吹干后,他将文稿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胸口贴着文稿的温度。
“备车……不,备鞋。”
魏文魁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有些磨损的官靴,笑了,“走着去,显得心诚,也能避开旁人的耳目。”他心里盘算着。魏忠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备鞋。”
……
徐府,后堂书房,檀香袅袅,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驱散了初春的微凉。
徐光启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审视着手稿,神色专注,时不时停下来思索片刻,嘴里低声呢喃,像是在核对什么。小女儿徐熙芸在一旁研墨,动作轻柔,墨锭在砚台中慢慢研磨,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生怕打扰到父亲。
她心里好奇,父亲连日来都在核对农书文稿,神色始终凝重,不知在操劳什么。
“老爷,钦天监魏文魁求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压低声音低语,不敢惊扰书房内的静谧。
徐光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摸了摸下巴:“那小子?倒是来得快,让他进来吧。”
他猜到魏文魁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以为他会先忙着备灾的事。
徐熙芸研墨的手一顿,墨锭停在砚台中,好奇地眨了眨眼。
那个敢让皇帝拿国库银子赌雨水、敢确定旱期的魏文魁?她没有回避,只是悄悄退到了屏风后,透过纱幔的缝隙,悄悄张望,想看看这个让父亲甘愿赌上名声的年轻人,这次会说什么。
片刻后,魏文魁大步入内。
他走了一路,衣摆沾了不少尘土,裤脚也有些潮湿,显然是步行而来,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锋锐之气,那份从容与坚定,不像是一个八品小官该有的气度。
“下官魏文魁,见过大人。”魏文魁停下脚步,长揖到底,动作标准,语气恭敬。
徐光启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落在他沾尘的衣摆上,又移回他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你今日来,是为了那两万两银子的事?放心,老夫既然在陛下面前立了军令状,就不会让你独自扛雷,户部的拨款,老夫会亲自去催。”
“大人高义,下官感激不尽。”
魏文魁直起身,目光诚恳,随即从怀中掏出那叠带着体温的文稿,双手捧着,缓缓呈上,“但下官今日来,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送大人一份‘必胜’的把握,也是为了不负大人的信任。”
“哦?”
徐光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以为然,伸手接过文稿。
他深耕农学数十年,是大明农学第一人,这天下的农书,他几乎都看过,不信还有什么农书能入他的眼,能称得上“必胜的把握”。
然而,当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纸上的文字时,呼吸微微一滞。
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徐光启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神色也越来越凝重,从最初的不以为然,渐渐变成了惊讶,再到后来的震撼。
徐熙芸在屏风后,发现父亲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心里的好奇更甚。
“这……这是……”
徐光启猝然抬头,看着魏文魁,话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以星象定农时?二十八星宿对应积温与降水?将天文与农学结合,你……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研究农学数十年,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方法,精准又实用。
“钦天监观星,农人种地,本是两家事,互不相干。”
“下官只是把天上的星,和地里的泥,捏在了一起,用天文测算的,拿来指导农事耕种而已。”
“天才……天才的想法!”
徐光启激动得满脸通红,顾不得仪态,抓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继续往后翻,手指因为激动,捏得文稿微微发皱。
这!?
“红薯……甘薯?改进种植法,亩产增产百斤?!”
徐光启霍然起身,膝盖撞在桌案上,发出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几乎是吼了出来,
“魏文魁!此言当真?!你可知欺君是何罪名?!若是虚假,你我都得掉脑袋!”
屏风后的徐熙芸捂住了嘴,美眸圆睁,满是震惊。
她生长在书香门第,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少,居然能改进种植这魏文魁,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魏文魁迎着徐光启灼热的目光,脸上露出笑意:
“大人若不信,可在府中辟出一亩地,种下红薯秧苗。”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只需四个月,下官让这地里长出的东西,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证明下官所言非虚。”
徐光启胸膛起伏不定,气息有些急促。
盯着魏文魁看了许久,这件事太过重大,一旦属实,能救活大量百姓;一旦虚假,便是欺君大罪,后果严重。
良久,徐光启缓缓坐下,双手捧着那叠文稿,郑重地抚摸着纸张。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徐光启长叹一声,
“魏文魁,这书,老夫收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文魁:“春播将至,礼部正缺懂农事、通天文的人手。老夫会亲自上疏陛下,特聘你为‘农事顾问’,这《农政全书》的最后几卷,你来执笔!”
屏风后的徐熙芸心头剧震。
《农政全书》是大明重要的农典,历来由朝中重臣、农学大家执笔,让一个八品小官执笔,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信任!
魏文魁再次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坚定:“下官,领命。”
他心里清楚,这正是他想要的位置。
只有站在徐光启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借着《农政全书》的影响力,借着农事顾问的身份,才能把后世的作物种子、耕种技术,撒向每一寸土地。也能让自己在这乱世中,有所成就,站稳脚跟。
……
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徐府的门楼上,泛着温暖的光晕。
魏文魁走出徐府大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徐府的大门上,轻声呢喃:“这开局……还不错。”
前路依旧艰难,大明未来的众多危机尚未解除,但他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有徐光启的支持,有后世的知识……
他定能在这乱世之中给自个儿,搏一个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