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病历记录完毕,罗慧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急诊科的走廊永远充斥着消毒水、血腥味和隐约的哭喊声。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声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罗医生,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年轻护士的声音飘过来。
罗慧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剧烈的钝痛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见护士惊恐放大的瞳孔,看见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旋转着压下来,听见自己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身下传来,混杂着泥土和霉烂稻草的气味。
罗慧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几根歪斜发黑的木梁,上面挂着蛛网,在漏进来的风中微微颤抖。茅草铺就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馊味的草席。身上盖的是一床补丁摞补丁、硬得像纸板的薄被。
这是哪儿?
罗慧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初愈。她抬起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却触碰到脸上一种异常粗糙、凹凸不平的触感。
什么?
她心中一凛,手指颤抖着在那片区域摸索。从左额角开始,一路蔓延过颧骨,覆盖了大半张脸,是一片巨大而骇人的、微微凸起的暗红色胎记。触感像是粗糙的树皮,又像是凝固的岩浆。
这不是她的脸!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罗慧猛地翻身下炕,踉跄着扑向屋内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镜面斑驳,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瘦削的身形,枯黄散乱的头发,还有那张被暗红色胎记吞噬了大半、显得狰狞可怖的脸。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与此同时,海啸般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她的脑海,撞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罗慧,同名同姓,大雍王朝北境青山县人士,年十七。出身商贾之家,因脸上这块自出生便有的“鬼面胎记”,被视为不祥。三个月前,被家族作为利益交换,嫁给了当地乡绅柳家的庶子。成婚仅三月,便被夫家以“貌丑无德、冲撞家运”为由休弃,一纸休书赶回娘家。
回到娘家后,兄嫂嫌她丢人现眼,父亲冷漠无视。最终,家族决定将她发配到家族名下最偏远、最贫瘠的一处封地——位于北境苦寒之地、毗邻狄戎草原的“黑石村”,美其名曰“让她自食其力,莫再拖累家族”。
三天前,一辆破旧的牛车将她扔在这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前,随行的仆役丢下几斗陈米和两身破旧衣物,便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去。
原主本就体弱,加上接连打击和一路颠簸,在昨日傍晚高烧昏迷,再未醒来。
然后,她来了。
急诊科医生罗慧,三十岁,猝死于高强度工作后,灵魂穿越千年(或许是平行时空?),附身在这个同名同姓、年仅十七岁、被所有人抛弃的丑女身上。
“哈……哈哈……”罗慧扶着冰冷的土墙,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荒谬和凄凉。
她曾是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之一,手握手术刀,与死神赛跑,救过无数人的性命。而现在,她成了这个时代最底层的存在——一个被休弃的丑女,一个被家族流放的弃子,一个在这片名为“黑石村”的绝地里,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的可怜虫。
脸上的胎记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的残酷现实。在这个礼教森严、女性地位低下的封建王朝,容貌有瑕已是原罪,更何况是被休弃?她几乎能想象到,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些或鄙夷、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生死和绝望,职业本能让她习惯性地先评估现状。
茅屋大约十平米,家徒四壁。除了身下的土炕,墙角堆着一个小瓦缸,旁边是一个破旧的木箱。她走过去,掀开瓦缸盖子,里面是大约三四斗颜色发暗、夹杂着砂砾和稗子的陈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木箱里是两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浆洗得发硬,还有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这就是原主全部的家当。
不,还有这间随时可能倒塌的茅屋,以及屋外那片……属于她的“封地”。
罗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挡不住风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裹挟着沙土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片荒凉到令人心头发紧的景象。
稀稀落落几十间茅屋土房,大多比她这间好不了多少,散落在贫瘠的灰褐色土地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丘陵,更远处能看到模糊的山峦轮廓,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土地干裂,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植被,只有一些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时值深秋,空气里已经带着凛冬的寒意。
几个村民从低矮的土墙后探出头来,又迅速缩了回去。罗慧看到了他们的样子——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穿着破烂不堪的棉衣,缩着脖子,像一群受惊的土拨鼠。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几个半大孩子,但青壮年男子极少。
根据原主零碎的记忆和送她来的仆役闲聊时透露的信息,黑石村位于大雍北境边陲,土地贫瘠,气候苦寒,每年只能勉强种一季耐寒的糜子或荞麦,收成微薄,交了税赋后所剩无几。村里原本有百余户,但这些年逃荒的逃荒,被征役的征役,被山中匪盗祸害的祸害,如今只剩下不足三十户,八十七口人,且多为老弱妇孺。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县衙嫌远嫌穷懒得管,边军防务空虚管不过来,北方的狄戎部落偶尔南下劫掠,更是视这里为予取予求的粮仓(虽然也没什么粮)。
绝望。
比在医院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看不到尽头更深的绝望。
在这里,没有现代医疗设备,没有药品,没有干净的饮用水,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没有安全的居所,没有法律保障,甚至没有最基本的、作为“人”的尊严。
她脸上这块胎记,在这个封闭愚昧的小村落,恐怕很快就会成为新的“不祥”象征,引来更多的排斥和恐惧。
怎么办?
罗慧站在茅屋前,寒风卷起她枯黄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角。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首先,是生存。食物、水、御寒、安全的住所。
陈米最多支撑一个月,还是极度节省的情况下。冬天即将来临,这破茅屋绝对扛不住北境的暴风雪。村民对她这个新来的“领主”(恐怕没人当真)充满警惕和排斥,不可能提供帮助。
她需要尽快弄到更多的食物,加固或者重建住所,储备柴火,寻找水源……
可是,凭什么呢?
她这具身体瘦弱无力,没有耕种经验,没有狩猎技能,没有启动资金,没有任何人脉。唯一的“优势”,是现代人的知识和思维,以及……急诊科医生处理危机和复杂情况的冷静头脑。
但这在绝对的物资匮乏和恶劣环境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刚穿越过来,就要饿死、冻死在这片荒原上?或者像原主一样,在一次小小的风寒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不甘心。
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不甘心涌了上来。
她救过那么多人,与死神搏斗过那么多次,难道要这样憋屈地死在一个陌生的时代,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不。
绝不!
就在这个念头达到顶峰的瞬间——
【检测到宿主强烈文明求生意志……符合绑定条件……】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罗慧浑身一僵。
【正在扫描当前环境……确认文明火种极度微弱……符合系统激活标准……】
【‘文明基建系统’绑定中……10%…50%…100%……绑定成功。】
【宿主:罗慧】
【身份:黑石村领主(名义)】
【文明等级:原始村落(濒临崩溃)】
【系统初始化完成。欢迎使用,宿主。】
罗慧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幻觉!
金手指!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
尽管那机械音冰冷得不像活物,但此刻在罗慧听来,却不啻于天籁之音!
“系统?文明基建系统?”她在心中试探着问道。
【是的,宿主。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提升所在区域文明等级,从生存到繁荣,从蒙昧到开化。系统功能将随宿主领地发展和文明点数积累逐步解锁。】
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在她眼前展开,像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只有她能看见。界面设计简洁,带着一种冰冷的科技感,与这个落后的时代格格不入。
界面最上方是几个分类标签:【个人状态】、【领地概况】、【任务列表】、【兑换中心】、【系统日志】。
罗慧强压住激动,集中精神,先点开了【个人状态】。
【宿主:罗慧】
【年龄:17(身体)/30(意识)】
【身份:黑石村领主】
【特殊状态:灵魂融合(稳定)】
【天赋能力:现代医学知识(高级)、危机管理(高级)、学习能力(优秀)】
【文明点数:0】
【备注:面部胎记为先天性血管畸形,系统可提供治疗方案,需消耗文明点数及满足特定条件。】
看到最后一行备注,罗慧瞳孔微缩。胎记能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她切换到【领地概况】。
【领地名称:黑石村】
【隶属:大雍王朝北境青山县(实际控制力微弱)】
【文明等级:原始村落(濒临崩溃)】
【人口:87(户数:29)】
【民心:漠然(村民对领主存在持无视及轻微排斥态度)】
【资源评估:贫瘠】
【土地:灰钙土,肥力极低,含砂石多,适宜作物极少。】
【水源:村东有一处浅水溪流,水质浑浊,冬季可能断流。】
【矿产:未知(需勘探)】
【木材:周边丘陵有少量耐寒灌木及矮树,成材木料稀少。】
【特产:无】
【威胁评估:高】
【自然环境:冬季严寒漫长,常有暴风雪,生存环境恶劣。】
【匪患:西北方向二十里外山中疑似有土匪据点(黑风寨),规模不详,时有劫掠传闻。】
【外敌:北方狄戎部落偶有零星骑兵南下骚扰。】
【防御工事:无】
【武装力量:无】
【特殊建筑:无】
【生产力:极低(原始农业,靠天吃饭)】
触目惊心。
每一项数据都在诉说着这是一个怎样的绝地。人口不足百,民心漠然,资源贫瘠,威胁环伺,没有任何防御和生产能力。这哪里是什么封地,分明是一个被遗忘的、正在慢慢死去的坟墓。
罗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很快又提了起来。系统既然存在,就一定有破局的方法!
她点开【任务列表】。
界面刷新,最上方,一个用刺目鲜红色边框标注的任务卡片弹了出来,上面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沙漏图标,显示着倒计时。
【主线任务(初始):绝境求生】
【任务描述:宿主领地处于文明崩溃边缘。请在规定时间内,为文明火种赢得最基本的生存空间。】
【任务目标:】
【1. 人口增长:使黑石村登记人口稳定增长至300人。(当前:87)】
【2. 民心提升:使领地基础民心达到“信赖”等级。(当前:漠然)】
【3. 基础防御:建成可有效抵御五十人以下规模匪徒进攻的初级防御工事。】
【任务时限:90个自然日(自本任务发布起计算)。】
【任务奖励:文明点数500点,随机初级技术蓝图x1,系统基础功能全面解锁。】
【失败惩罚:系统将判定宿主无文明引领潜力,永久进入休眠状态。宿主将失去所有系统辅助。】
罗慧的呼吸骤然停止。
三个月?三百人?信赖民心?防御工事?
开什么玩笑!
她现在只有八十七个面黄肌瘦、对她充满不信任的村民!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哪里找另外两百多人?如何让这些麻木的村民信任她?又拿什么去建造能抵挡土匪的防御工事?石头?木头?还是用这双连锄头都挥不动的手?
而失败惩罚……系统永久休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她无法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她将失去这唯一的、可能是救命稻草的金手指。届时,她将变回那个一无所有、脸上带着骇人胎记、被所有人抛弃的丑女罗慧,独自面对北境的严冬、潜在的匪患和饥荒。
那和直接判她死刑有什么区别?
鲜红的倒计时在眼前无情地跳动着:89天23小时59分……58分……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如坠冰窟。
刚才因为系统出现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个残酷的任务浇灭了大半。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因为有了希望再破灭,往往更令人难以承受。
她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粗粝的地面硌得生疼。寒风从破门灌入,吹得她浑身发抖。
怎么办?
放弃吗?接受这该死的命运,像原主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
不。
罗慧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光芒,重新一点点凝聚起来,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是罗慧。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的急诊科医生。是面对再凶险的病情、再复杂的伤患也从未退缩过的罗医生。
绝境?她见得多了。
系统给了她一个地狱难度的开局,但也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工具。至少,她知道了目标,知道了时限,知道了失败的下场。
总比在无知无觉中冻饿而死要强。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系统界面,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兑换中心】。
界面再次变化,出现了几个灰色的分类:【农业】、【建筑】、【军事】、【医疗】、【文化】、【人才】……大部分都是灰色的,显示“未解锁”或“文明点数不足”。
只有【农业】和【建筑】分类下,有寥寥几个图标亮着,显示可以兑换。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
【高产土豆种子(初级)】:适应性强,耐贫瘠,亩产可达八百斤(此时代标准)。兑换需文明点数:30点。
【高产红薯种子(初级)】:块茎肥大,耐储存,亩产可达千斤(此时代标准)。兑换需文明点数:30点。
【简易水泥配方】:利用本地常见石灰石、粘土等材料,经煅烧研磨制成初级粘合剂,强度远胜泥浆。兑换需文明点数:40点。
【初级木工工具套装】:包括锯、刨、凿、锤等基础工具,材质精良。兑换需文明点数:20点。
而在个人状态栏旁边,不知何时,文明点数从0变成了【100】。
【初始文明点数100点已发放,请宿主合理规划使用。】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一百点!
罗慧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但这次是因为看到了希望的火星。
土豆!红薯!
作为现代人,她太清楚这两种作物在农业史上的革命性意义了!高产、耐贫瘠、易储存,正是解决黑石村粮食危机、吸引流民(人口增长)的关键!
水泥!虽然只是简易配方,但在这个还普遍使用泥巴和稻草糊墙的时代,如果能制造出来,无论是加固房屋还是修建防御工事,都是质的飞跃!
一百点,刚好可以兑换土豆和红薯种子,还能剩下四十点。是换水泥配方,还是换工具套装?或者……留着应对突发情况?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她看向屋外荒凉的土地,又看了看手中虚幻的系统界面,那个鲜红的倒计时仍在跳动。
89天23小时55分……
没有时间犹豫了。
罗慧的眼神彻底沉淀下来,属于急诊科医生的那种在巨大压力下反而异常冷静理智的特质,占据了主导。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虚空中,坚定地点向了那两个亮着的图标。
【兑换“高产土豆种子(初级)”,消耗文明点数30点。】
【兑换“高产红薯种子(初级)”,消耗文明点数30点。】
【兑换成功。实物已发放至宿主茅屋内指定容器(瓦缸旁陶罐)。】
光芒微闪,系统点数余额变为40。
罗慧没有停顿,目光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兑换“简易水泥配方”,消耗文明点数40点。】
【兑换成功。相关知识已直接灌注宿主记忆。】
一股清凉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关于石灰石煅烧温度、粘土配比、研磨细度、水灰比等一系列清晰的数据和步骤,仿佛她早已学习过千百遍。
文明点数归零。
但她手中,终于握住了第一把,可能撬动这个绝望世界的钥匙。
罗慧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那个原本空荡荡的陶罐。里面果然多出了两小袋东西,一袋是带着芽眼的、块茎状的土豆种薯,另一袋是细长的红薯藤蔓(种藤)。数量不多,但足够开辟出几亩试验田。
她紧紧握住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种子,粗糙的麻布袋硌着掌心。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寒风呼啸。零星几个村民揣着手,缩着脖子从远处快步走过,没有人朝她这间破茅屋多看一眼。
麻木,冷漠,死气沉沉。
罗慧知道,她面临的第一个,或许也是最艰难的挑战,不是贫瘠的土地,不是严寒的天气,甚至不是那鲜红的倒计时。
而是如何让这些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光的人们,相信她这个脸上带着骇人胎记、突然出现的“女领主”,相信她手中这些奇怪的“种子”,相信跟着她,真的能在这片绝地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她走到破门边,望着这片灰败的土地和那些瑟缩的身影。
握紧了手中的种子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