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六,庙会的第七天。
王怀瑾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听父亲说的——今天晚上不唱戏,是晚会。
“晚会?”他抬起头,“啥叫晚会?”
“就是唱歌跳舞那些。”王允执夹了一筷子菜,“年轻人都挺喜欢看那个的。”
王怀瑾低头扒饭,没说话。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晚会,唱歌跳舞,应该比秦腔有意思吧?
下午四点多,他就坐不住了。跑到二狗家,二狗正在院里蹲着,拿根棍子逗蚂蚁。看见王怀瑾来,眼睛一亮。
“走?”
“走!”
两人一路小跑往山上奔。
戏园子已经变样了。戏台还在那儿,但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幕布换成了亮的刺眼的灯光。几个穿着鲜艳衣裳的人正在台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话筒,试音响。
“喂——喂——喂——”
那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不是平时那些眯着眼听戏的老人,而是年轻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媳妇。嗑瓜子的,聊天的,喊孩子的,闹哄哄一片。
王怀瑾和二狗找了个位置坐下。
晚会开始了。
唱歌的上来,唱的是流行歌,王怀瑾听不懂唱的什么,但调子比秦腔好听。跳舞的上来,穿的衣裳亮闪闪的,在灯光下转来转去,很好看。还有说相声的,两个人在台上你一句我一句,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怀瑾也笑。
少年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更快。没过多久,注意力就被其他的给吸引过去了。
台下那些卖东西的摊子,在灯光下冒着热气,飘着香味。有卖烤羊肉串的,烟熏火燎的,香味飘得老远。有卖的,机器嗡嗡转,糖丝缠成一大团,白蓬蓬的。还有卖套圈的,地上摆着一堆小玩意儿,花几毛钱就能扔几个圈。
“二狗。”他碰了碰旁边的二狗。
“嗯?”
“看看那边。”
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也亮了。
“走!”
两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直奔那些摊子。
烤羊肉串,一人两串,站在摊子前就啃,满嘴流油。
,一人一团,舔着吃,糖丝粘得满脸都是。
套圈,二狗掏了五毛钱,扔了五个圈,一个都没套中。王怀瑾也扔了五个,套中一个小泥人。摊主把小泥人递给他,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转手塞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盯着的小孩。
那小孩愣了一下,然后攥着小泥人跑了。
二狗看着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你给人干啥?”
“我又不玩那个。”
二狗摇摇头,又拉着他去下一个摊子。
等他们想起来晚会这回事,台上已经换了好几拨人了。但两人都不在意,继续在各个摊子间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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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庙会的最后一天。
王怀瑾中午才上山。
太阳很毒,晒得人脑袋发昏。戏台上还在唱,但台下的人少了一大半。那些摆摊的,好多都已经收摊走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和地上扔着的塑料袋、瓜子皮。
卖吃的的还在。卖凉皮的,卖油糕的,卖糖葫芦的,零零星星几个摊子,也没什么人买了。卖玩具的也在,但摊子上的东西少了一大半,剩下那些卖不出去的,蔫头耷脑地摆在那儿。
王怀瑾转了一圈,没什么意思,就下山了。
回到家,他钻进自己屋里,打开那个工具箱。
工具箱是父亲给他找的,一个旧木盒子,里头装着锤子、钳子、锯子、钉子这些。
他已经和二狗约好了的,明天要上山打兔子。
打兔子不能空着手去。兔子跑得快,见了人就钻洞,光靠追是追不上的。得用工具,得布置陷阱。
他想了想,决定做两样东西。
一样是手弩。
手弩不难做。“机关术”的玉简里有过记载。弓身用竹片,弓弦用结实的麻绳,扳机用木头削成,箭用细竹竿,箭头削尖。简单是简单,但射程不远,力道也不大,打个兔子应该够了。
他锯竹片,削木头,绑麻绳,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做了两把。
两把一模一样,一把给二狗,一把自己用。
另一样是陷阱。
陷阱有好几种。套索的,用细铁丝做成活套,埋在兔子常走的路线上,兔子一过,套住腿,越挣越紧。压板的,用木棍和石板搭成,兔子一碰机关,石板砸下来。陷阱的,挖个坑,坑里插尖木桩,上面盖草,兔子掉进去就出不来。
他没时间做那么多,就做了一些简单的套索。细铁丝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一小卷,够用。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东西收好,走出屋。
院里,小白正趴在窝里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王怀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天上山打兔子。”他轻声说,“你去不去?”
小白的尾巴摇了摇。
王怀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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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二狗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脸上带着兴奋。看见王怀瑾手里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啥?”
“手弩。”王怀瑾递给他一把,“给你做的。”
二狗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竹片磨得光滑,麻绳绑得结实,扳机扣动灵活。他举起手弩,眯着眼瞄了瞄,嘴里“啾”地一声。
“酷!”
王怀瑾也笑了。
两人一人一把手弩,腰里别着装铁丝套索的布袋,往后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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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里,王怀瑾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二狗问他:“看啥?”
“看兔子走的路线。”王怀瑾指着地上,“兔子有兔子走的路,它们不走没走过的路。”
二狗低头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王怀瑾也是瞎蒙的。他看过一些书,知道打猎要先观察,但真到了山上,那些书上的东西就不好使了。什么脚印,什么粪便,什么啃过的草根,他看着都差不多。
他随便找了几个地方,把铁丝套索埋下去。
“这能行?”二狗蹲在旁边看。
“试试呗。”
埋完陷阱,两人开始漫山遍野地找兔子。
二狗有经验,知道兔子爱躲在草丛里,爱钻灌木丛。他带着王怀瑾,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搜过去。
草丛里,没有。
灌木丛里,没有。
石头缝里,也没有。
走了半个多时辰,一只兔子毛都没看见。
“奇怪了。”二狗挠头,“平时这儿兔子挺多的。”
王怀瑾站在山坡上,四处张望。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冒汗。山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味道。远处有几只鸟在叫,咕咕咕咕的。
他忽然看见小白。
小白站在一棵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小白面前,躺着三只兔子。
其中一只已经死了,另外两只还在蹬腿,不过咽喉已经被咬断了,马上就要死了。小白蹲在那儿,看着那两只还没咽气的,也不咬,就那么看着。
“小白!”王怀瑾喊了一声。
小白抬起头,看见他,摇了摇尾巴。它用爪子拨了拨那两只没咽气的的,往王怀瑾这边推了推。
王怀瑾看懂了。
小白是准备把兔子分给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脑袋。
“我不要。”他说,“我等会自己打。”
小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兔子,低下头,叼起三只兔子的,转身走了。
二狗跑过来,看着小白叼着的那几只兔子,眼睛都直了。
“你家的狗,会打猎?”
“会。”王怀瑾说,“不仅是小白,养的其他宠物也会打猎,隔三差五的就来山上。”
二狗看着小白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羡慕。
“我也想养这样的狗。”
王怀瑾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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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找。
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晒。两人满头满脸的汗,衣裳都湿透了。
还是没找到。
“要不回去看看陷阱?”二狗提议。
王怀瑾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埋陷阱的地方。
第一个陷阱,空的。铁丝套索原封不动,什么也没套着。
第二个陷阱,也是空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空的。
王怀瑾蹲在那儿,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套索,忽然有点想笑。
他看过很多书,学过很多东西。风水,炼丹,拳法,药膳,机关术。那些东西,他学得很快,用得很顺。
但打猎,不一样。
打猎需要经验,需要观察,需要对这片山、这些动物、这些草木的了解。那些东西,书本上学不来。
二狗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狗问:“难受不?”
王怀瑾想了想,摇摇头。
“不难受。”
“为啥?”
“因为没有白来。”王怀瑾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虽然没打着兔子,但我玩了,高兴了,享受了整个快乐的过程,就够了。”
二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大人,但听起来确实挺有道理的。”
王怀瑾闻言挺起胸来,面露骄傲,一边笑一边说:“那当然,我可是能够常年蝉联年级第一的选手。”
两人往山下走。
一路上,太阳晒着,风吹着,蝉鸣一声接一声。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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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王怀瑾一进院门,就看见赵清如坐在院里,抱着王怀安晒太阳。
她抬起头,看见儿子满身的土,空着的手,眼睛弯起来。
“吆——”她拖长了调子,“这不是我家去打猎的猎人吗?回来了?”
王怀瑾站住。
“东西呢?”赵清如往他身后看,“怎么没带回来?是太重了没拿动?”
王怀瑾看着她那张笑盈盈却充满调侃意味的脸:“妈,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我给放了。”他说。
赵清如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王怀瑾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小白带回来的这几只兔子,你还吃不?”
他转头,看见王允执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拎着几只收拾好的兔子。那几只兔子已经被剥了皮,开了膛,收拾得干干净净,挂在绳子上。
王怀瑾看着那几只兔子,沉默了两秒。
“吃。”他说。
然后他就跑了。
身后传来父母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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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王怀瑾走出屋。
院里,王允执正在生火,准备炖兔子。赵清如抱着王怀安坐在旁边,王怀宁躺在小床里,睁着眼睛看天。
王怀瑾走过去,蹲在小床边,看着妹妹。
王怀宁的眼睛又黑又亮,正盯着他。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怀宁。”他轻声喊。
王怀宁眨了眨眼,小嘴动了动,像是在笑。
王怀瑾也笑了。
他又看了看王怀安。弟弟已经睡着了,小脸白白净净的,呼吸轻轻的。
他蹲在那儿,看着这两个小人儿,心里忽然很安静。
院里的炊烟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炖兔子的香味飘过来,馋得人直流口水。
王怀瑾站起身,走到王允执旁边,蹲下,看着锅里的兔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在天幕上闪了闪。
王怀瑾蹲在那儿,看着锅里的肉,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他应该还会上山。
找兔子,埋陷阱,爬树,钻草丛。
也许能打到,也许打不到。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去了,去享受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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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怀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的事。那些找不到的兔子,那些空着的陷阱,小白叼着兔子时的眼神,二狗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母亲调侃他的样子,想起父亲问“吃不吃”时的笑。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摸向床头柜。
那把盒子炮还在那儿。
他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种塑料的、轻飘飘的质感。
有些快乐,不需要学,不需要练,只需要去。
他放下枪,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想着明天的山,明天的树,明天的兔子。
想着想着,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