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的事过去后,王怀瑾的校园生活像退潮后的海面,渐渐归于平静。
那之后李岩再没来找过麻烦。食堂偶遇时,他总是隔着七八步远就拐弯,像避瘟神似的。有次在走廊擦肩而过,王怀瑾甚至看见他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那是人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王怀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那套太极拳,好像比想象中更管用。
那些曾经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同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见了他都绕道走。起初他还以为是那顿打打出了名声,后来某个周末回家,他坐在父亲车里,在校门口值周老师和父亲聊天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车窗外的老师笑容殷勤,车窗里的父亲微微颔首,车窗边的自己无处躲藏。
那个周一,他走进教室时,陈耀、刘天乐、李盼盼、李沐辰、李知远五个人齐刷刷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王怀瑾。”陈耀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你老实交代。”
王怀瑾把书包放下:“交代什么?”
“你是不是……”刘天乐压低声音,像在讨论什么国家机密,“王校长的儿子?”
王怀瑾没说话。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陈耀已经一拍桌子:
“我就说!我就说那天在办公楼门口看见你从王校长车上下来!刘天乐还非说我看错了!”
“那能怪我吗!”刘天乐委屈地嚷嚷,“谁能想到校长儿子跑来跟咱们挤六人间!”
李盼盼摇头晃脑:“难怪你成绩那么好没人找你麻烦。”
“不是没人找。”王怀瑾终于开口,“是找了没打过。”
五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沐辰“噗”地笑出声,李知远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陈耀和刘天乐对看一眼,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总之等王怀瑾反应过来时,整个宿舍已经笑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那天晚上,王怀瑾坐在上铺,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最大化利用战略资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想起父亲那句“有些事还是能解决的”。原来不止能解决事,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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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村口那条小河,不声不响地流着。等王怀瑾回过神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从嫩绿长成深碧,阳光从温吞变得炽烈,五月了。
五月中旬的某个晚自习,他难得没有看书,而是趴在桌上,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开学两个多月,期中考试又考了年级第一。这次没有卡bug的空间了——系统学精了,任务界面从“同时发布”变成了“二选一”。两个任务并排悬浮在虚空中,左边写着“宗门小比夺魁”,右边写着“宗门小比前三”,底下各有一行小字:
“领取本任务后,另一任务自动消失。”
奖励是“灵厨宗师”。
灵厨,应该是厨师吧,具体是怎样的还还不是特别清楚。点开说明才懂——是教人做饭的厨艺,以灵力入膳,将食材、药材、灵气三者融合,烹出可以滋养身心的膳食。
“注:入门需良材,进阶需灵材,大成需天材。”
王怀瑾看着那行注,沉默了很久。他手里只有灵泉眼,能改善水源,能催生灵气,但距离“灵材”恐怕还差着不少距离,看来只能当成普通厨艺用了。
期中考试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李知远又考了年级第三。
说“又”是因为开学考他也是第三。两场考试,两次第三,位置稳得像钉在榜上。王怀瑾起初以为他只是偏科,后来无意间看见他做的数学卷子,难度已经远远超出三年级范围。
他问李知远:“你明明能考第一,为什么每次都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李知远眼镜里闪过一丝流光,很久没说话。
久到王怀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第三名好呀,不会特别引起关注,假如有那一次我没发挥好,考差了,对于父母也好交代。毕竟,没那么多期望就不会有失望。还有,你不觉得每次考试都控制在第三很酷吗?”
王怀瑾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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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周四。
上午第三节课刚上到一半,教室门被敲响了。
王怀瑾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的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温老师,我找一下王怀瑾。”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克制。
王怀瑾站起来,穿过同学们探询的目光,走到门口。
“你姥姥打电话来,”父亲压低声音,“说你妈快生了。我回去接她去医院。”
王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明天放学后找老师给我打个电话。我如果来不了,你就直接坐车来县医院。”父亲顿了顿
父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别担心。”他没回头,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没事的。”
王怀瑾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件蓝衬衫被风鼓起,像一面来不及展开的帆。
他回到座位时,老师还在讲课。黑板上的字变得模糊,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是弟弟,还是妹妹?还是——他想起母亲比寻常孕妇大得多的肚子——还是两个?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课桌上烫出白斑。他的手放在那团光里,指尖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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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半节课,王怀瑾过得像踩在云上。
他察觉陈耀频频回头,刘天乐写纸条时笔尖戳破了三张草稿纸,连李知远都从书页里抬起两次眼睛。但他没心思理会。
下课铃响后,老师刚走出教室,众人就向着王怀瑾围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陈耀第一个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王校长找你啥事?是不是要放假?还是学校组织啥活动?”
“都五月中了,这学期都快要结束了,哪来的活动。”刘天乐挤开他,“是不是食堂要换承包商?我跟你们说,我爸认识一个做快餐的……”
“你就知道吃!”李盼盼一把推开他,“王怀瑾你快说,急死我了!”
王怀瑾从思绪里拔出来,看着面前这几张因为八卦而涨红的脸。
“我妈要生了。”他说。
嘈杂声戛然而止。
“……就这事?”陈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就这事。”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像退潮一样,人群呼啦啦散开了。
“我妈生我妹的时候住了半个月院呢,没啥好担心的。”陈耀边走边嘀咕,语气里带着点失望。
“就是就是,生孩子而已。”刘天乐附和。
李盼盼已经坐回座位,掏出了下节课的课本。
李沐辰打了个哈欠。
只有李知远没走。他看着王怀瑾,轻声说:“会平安的。”
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王怀瑾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前一秒还像饿狼扑食、后一秒就作鸟兽散的家伙,忽然有点想笑。
什么战略资源。什么消息来源。在“王校长的老婆生孩子”这件事面前,这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坐回座位,把脸埋进臂弯里。
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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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灰色大众正飞驰在通往县城的省道上。
王允执握着方向盘,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他今天开得很快——不是超速那种快,是把每一个弯道都切成最锋利弧线的快。
平日里两个小时的路程,今天他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车刚停稳,奶奶李翠花已经推开车门,手里拎着那个提前装了好的待产包。姥姥张秀兰扶着赵清如从后座下来,动作又轻又稳,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大海走在最后,背着手,不紧不慢。但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右手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今天没带。
赵清如被推进产房时,回头看了王允执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四月天的柳絮拂过水面。王允执站在走廊中央,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产房的门合上了。
灯亮了。
红灯,小小的,像悬在半空的一颗樱桃。
王允执开始在走廊里走。
从左到右,十三步。从右到左,十三步。鞋底摩擦地砖,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像一只焦躁的蚂蚁。
王大海坐在长椅上,看了他三圈。
第四圈时,老人站起来,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儿子小腿肚上。
“坐下。”王大海说。
王允执坐下。
坐了不到三分钟,他又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往吸烟区走。
吸烟区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隔开两个世界。他靠在窗边,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散开,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脸。
他的手在抖。
那只握了二十年粉笔的手,那只给儿子写了无数张“家长签字”的手,此刻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红灯,这样的漫长等待。赵清如在里面喊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等护士抱着那团皱巴巴的红肉出来,他伸手去接,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是软的。
那孩子哭声响亮,像一把小锤子,把他从懵懂的父亲敲成真正的父亲。
王允执吸完一支烟,又点燃第二支。
烟灰落进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吸烟区待了多久。等他掐灭第三支烟蒂时,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兔崽子!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是王大海的声音。
王允执手一抖,差点把烟盒掉在地上。他转身,几乎是跑着穿过那道防火门——
产房门口的灯,灭了。
医生站在门口,白大褂被走廊的风吹起一角。她摘下口罩,露出被压出两道红痕的脸,笑着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恭喜恭喜,大人小孩都平安。”
王允执的膝盖软了一下。
第二句:“是对龙凤胎。”
李翠花和张秀兰同时惊呼出声,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三句:“姐姐先出来,弟弟晚了三分钟。”
王大海愣了一瞬,然后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孩子气的笑容。他扭头冲着还在发愣的王允执喊:“听见没有?龙凤胎!你有闺女了!”
王允执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他有闺女了。
他有儿子,有闺女,凑成一个“好”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使劲咽了一下,那东西不但没咽下去,反而往上涌,涌到眼眶边,凝成两汪滚烫的水。
他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等他再转回来时,王大海正在往医生手里塞红包。
“大夫,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王大海把红包往医生白大褂的口袋里塞,“一点小意思,请大家伙吸个烟,喝个茶。”
医生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老人家,您太客气了。我们有规定,这真不能收。”
“不是啥大钱,就是个心意……”
“真不行,您别让我犯错误。”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红纸包从这只手递到那只手,又从那只手递回来,像一场没有裁判的乒乓球赛。
最后王大海败下阵来,悻悻地把红包揣回兜里。
“你们这规矩,”他嘀咕,“啥时候能改改。”
医生只是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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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如被推进病房时已经醒了。她看起来很累,鬓发湿透,粘在脸颊上,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王允执站在床边,看着妻子,又看看床边的两张小床,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李翠花和张秀兰围着两张床,你一言我一语:
“你看这眉毛,跟允执小时候一模一样。”
“嘴巴像清如,你看这小嘴唇,薄薄的。”
“姐姐胖点,弟弟瘦点,营养都让姐姐抢了。”
王大海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手,伸着脖子。他不跟老太太们挤,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两个红彤彤的襁褓。
“爸。”王允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过来看看。”
王大海这才慢慢踱过来,俯下身,看了很久。
“好啊。”他轻声说,“好啊。”
老人直起腰,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回去后得给老二上个香。”他说,“告诉他,咱王家又添丁了。”
他转身往外走,背有些佝偻,脚步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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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执安顿好一切后,才想起还有个大儿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王怀瑾应该还在上课。
他等了一会,约莫着王怀瑾下课了,便给温老师打了个电话,与温老师寒暄了一会,王怀瑾接过了电话,听到儿子的声音后王允执说道:“你妈生了,姐姐弟弟,都平安。明天放学你姥爷会接你一起来医院,路上让你姥爷开慢点。”
王允执挂断电话后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看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小婴孩。
姐姐的睫毛很长,像两把还没长开的小扇子。弟弟的眉头皱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人生难题。
王允执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心。
那只小得像麻雀爪子的手,忽然张开,握住了他的食指。
力道很轻,轻得像握不住一粒沙。
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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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半,王怀瑾站在校门口,看见了姥爷赵景川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姥爷。”
“嗯。”赵景川发动车子,“你姥姥说你妈想你想得紧,昨晚念叨好几回。”
“弟弟妹妹呢?”
“能吃能睡,比你刚出生时乖多了。”赵景川打转向灯,并入主路,“你那时候,月子里头整夜整夜地哭,差点没把你爸熬秃。”
王怀瑾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想着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小人儿。
他们有眉毛了吗?睁开眼睛了吗?会不会像王景行的妹妹那样,一逗就咯咯笑?
姥爷开了收音机,戏曲频道,老旦正拖着一波三折的长腔。王怀瑾靠在座椅上,听那咿咿呀呀的调子,眼皮渐渐沉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自家院子里,五兽阵安静运转,小翠在窝里里蜷成圆环,大花在西厢房檐下打盹,小墨浮在龟池水面,大青小青在树上依偎,小白趴在老槐树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井口的吊兰垂着长长的须,井底有一枚透明的晶体,银丝缓缓游动。
然后他听见两声婴啼。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像被谁轻轻拨响的琴弦。
王怀瑾睁开眼。
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县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姥爷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很安静。
“快到了。”姥爷说。
王怀瑾坐直身子,把那盆藏在书包里的小文竹往里推了推。这是他今天放学后专门回宿舍取的,三才阵里最精神的那一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