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放学时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拖着尾音,在夕阳里悠悠荡开。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孩子们迫不及待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王怀瑾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把语文课本和数学作业本塞进去,又检查了一下铅笔盒——橡皮只剩指甲盖大小了,得省着用。窗外的操场上,几个低年级学生正在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有些模糊。
他正准备起身,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怀瑾。”
王怀瑾抬起头。
父亲王允执站在门口,他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笑容,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在夕阳的斜照里格外清晰。
“爸?”王怀瑾有些意外,“你咋来我班了?”
“等我一下,”王允执招招手,声音里透着轻快,“咱俩一块儿回家。”
王怀瑾愣了一下。
确实,父子俩已经好些日子没一起放学回家了。
自从母亲赵清如怀孕,反应越来越大,父亲就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家里——帮忙做饭、收拾屋子、陪母亲说话。加上他自己那篇不知道写了多久的论文,常常要忙到深夜。有时候王怀瑾早上去上学,父亲还在家里收拾家务呢;晚上他睡着了,父亲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
像今天这样,专门来教室门口等自己,还笑得这么……不加掩饰的开心,真是好久没有过了。
“爸,”王怀瑾背上书包走过去,压低声音,“你今天不用弄你的那个论文了吗?”
他记得那篇论文。上周六晚上,他起夜时看见父亲还伏在桌上,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屏幕的光映着父亲专注的侧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允执神秘地眨眨眼:“先等等。回家后,我跟你妈和你一块儿说。”
“啥事啊?”王怀瑾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先给我透露一下呗?我保证不提前跟老妈说。”
“不行,”王允执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种好事,必须得让你妈第一个知道。”
王怀瑾撇撇嘴,但没再追问。
父子俩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提着水桶往厕所走。
王允执走得比平时快,脚步轻快,甚至有点蹦跳的意思。王怀瑾跟在他身后,看着父亲微微佝偻却此刻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好奇像吹气球似的越胀越大。
到底是什么事?
回家路上
王怀瑾实在是忍不住了,对着王允执试探
“爸,”他凑到父亲耳边,大声问,“真不能先跟我说?”
“不能!”王允执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风里,“回家你就知道了!”
王怀瑾只好作罢。
快到村口时,王允执忽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用了多年的翻盖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
“喂,老婆?”电话接通,王允执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是我。跟你商量个事啊……”
王怀瑾竖着耳朵听。
“今晚先别做饭了,”王允执对着电话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快,“我等会儿回来,然后去镇上买点吃的。咱们今晚庆祝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似乎有些诧异。
“哎呀,你就别管了,”王允执打断她,语速很快,“反正听我的,别做饭。我马上回来,挂了!”
说完,不等赵清如反应,他就利索地按掉了电话。
王怀瑾看得目瞪口呆。
父亲在家,向来是听母亲的。买菜做饭、家里开支、人情往来,大事小事都是母亲拿主意。父亲偶尔提点建议,也总是温和的、商量的语气。
像今天这样,直接“命令”母亲别做饭,还要“庆祝”,简直破天荒头一回。
王允执收起手机,继续向着家的方向前进,嘴角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
到家后。
王允执没进屋,只是冲屋里喊了一声:“怀瑾,陪你妈说会儿话!我去镇上买东西,马上回来!”
说完,他推出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溜青烟。
王怀瑾站在院子里,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拐角,回头,看见母亲赵清如从屋里走了出来。
赵清如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刚才正在和面。她站在门口,望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儿子,脸上写满了困惑。
“儿子,”她开口,“你爸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怀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放学时他去我班接我,就说有喜事,要回家一块儿说。”
“喜事?”赵清如眉头微蹙,“他能有啥喜事?评职称?那也得年底啊。涨工资?也没听说。”
“我问了,他不说,”王怀瑾摊手,“他说这种事,必须让你第一个知道。”
赵清如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虽然嘴上抱怨着“神神秘秘的”,但眼底那点被重视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行吧,”她转身回屋,语气轻松了些,“那就等着他回来再说。”
王允执骑着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镇上。
傍晚的镇子比白天热闹。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孩子、摆摊的小贩,街上熙熙攘攘。他把摩托车停在老街口,步行往里走。
先去饭店。
镇上有家“老刘家常菜”,店面不大,但干净,味道也好。王允执推门进去,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算账。
“刘姐,”王允执声音洪亮,“给我炒几个菜,打包!”
老板娘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王老师?今天这么阔气?要啥菜?”
王允执看着墙上贴的菜单,手指点点:“清蒸鲈鱼一条,要新鲜的。木耳炒山药,清淡点。再来个蒜蓉西兰花。嗯……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
“好嘞!”老板娘记下来,“几个人吃啊?点这么多。”
“三个人,”王允执说,“对了,我老婆怀孕了,菜都做得清淡些,少油少盐。”
“哟,恭喜啊王老师!”老板娘笑起来,“放心,保管清淡又好吃。”
“谢谢刘姐。”
付了钱,王允执没急着走,站在店里等。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后厨的灶火,听见锅铲碰撞的脆响。空气里飘着饭菜香,混着油烟味,是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妻子那惊讶的语气,嘴角又翘起来。
等菜的工夫,他又去了隔壁的水果店。
店里水果不多,但还算新鲜。他挑了一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头不大,但看着诱人;又拿了一盒蓝莓,听人说对孕妇好;最后称了两斤苹果,圆润光滑。
“王老师,买这么多水果?”店主是个中年汉子,一边称重一边搭话。
“嗯,老婆怀孕了,胃口不好,买点水果开开胃。”王允执说。
“那是该买,”店主麻利地装袋,“孕妇多吃水果好。这草莓酸酸甜甜的,最对胃口。”
从水果店出来,王允执提着两个塑料袋,拐进了街角的烟酒超市。
超市不大,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烟酒。他径直走到白酒区,眼睛在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上扫过。
平时他很少喝酒,家里最常备的是散装白酒,十块钱一斤,用来做菜或者偶尔小酌。但今天……
他的目光停在一瓶酒上。
包装不算最豪华,但看着稳重。标签上写着他熟悉的名字,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格外亮眼:528。
五百二十八块。
够他买两个月的烟了。
王允执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那瓶酒拿了下来。
“老板,这个。”
付钱的时候,他感觉心跳有点快。不是心疼钱,而是一种……做了件“大事”的兴奋感。
他又顺便买了点卤味——猪耳朵、豆腐干、花生米,都是下酒的好东西。装袋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念有词:“买点下酒菜……这好事,不得整点?”
拎着酒和卤味走出超市,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坏了,”他小声嘀咕,“把儿子给忘了,什么都没给买,眼瞅着饭店菜快做好了,别耽误一会冷了,回去老婆再吃不了。”
他站在街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算了,”他摇摇头,自言自语,“算了男孩子吗,早晚都要吃这些,回去就说是给我俩买的,想必他也不能反应过来。”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此刻心情太好,顾不上细想了。
他快步回到饭店,菜已经做好了,用一次性饭盒装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王老师,拿好。”老板娘递过来一个大塑料袋。
王允执接过,沉甸甸的。他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酒和水果,腋下还夹着卤味,像个满载而归的猎人,心满意足地往摩托车处走去。
王怀瑾刚给窗台下的花盆施完“草木亲和”的能力,正蹲在那儿,吸收植物反馈的莹绿光点,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紧接着是父亲洪亮的喊声:
“怀瑾!出来帮爸提一下东西!”
他赶紧跑出去。
王允执跨在摩托车上,车把手上挂满了塑料袋,后座还绑着个纸箱。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汗津津的,但笑容灿烂得晃眼。
王怀瑾帮着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堂屋。
菜盒子、水果袋、酒瓶子、卤味包……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王允执把摩托车推进院子停好,洗了手,走进屋里时,赵清如已经坐在桌边了。
她看着满桌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是……”她指着那瓶酒,“不过了?”
“不过了!”王允执大手一挥,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天高兴!”
他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清蒸鲈鱼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鱼肉白嫩,撒着葱丝姜丝;木耳山药青翠爽脆;蒜蓉西兰花碧绿诱人;西红柿鸡蛋汤用保温桶装着,还烫手。水果洗好了装在盘子里,红彤彤的草莓,紫莹莹的蓝莓,还有削了皮切成块的苹果。卤味也装盘了,猪耳朵薄如蝉翼,豆腐干酱色浓郁,花生米油亮亮。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拿起那瓶酒,拧开瓶盖。
酒香立刻飘了出来,不冲,很醇厚。
王允执拿过三个杯子——两个玻璃杯,一个搪瓷缸。他先给赵清如倒了半杯酸奶——那是家里常备的,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白酒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折射着灯光。
轮到王怀瑾时,他愣住了。
他面前空空如也。
“爸,”王怀瑾抬起头,一脸无辜,“我喝啥?”
王允执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他很快恢复笑容,轻咳一声:“那什么……今天去买东西的时候,超市关门了,没买到饮料。要不……你喝点白开水?”
他看着儿子瞪大的眼睛,赶紧补充:“不过你看,爸专门买了卤味!猪耳朵,豆腐干,花生米——就咱爷俩吃,不带你妈,怎么样?”
王怀瑾没说话,只是盯着父亲,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信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怀瑾开口了,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事实:
“爸,你要是把我忘了,直说就行,没必要这样。”
王允执:“……”
“还记得你上次喝酒吗?”王怀瑾继续,“就是带我妈去医院检查出怀孕的那次。你也买了卤味,我想吃的时候,你是咋说的?”
王允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怀瑾模仿着父亲的语气,惟妙惟肖:“‘小孩子不能吃这些,太辣了。下次爸给你买蛋糕,这些留着我下酒。’”
王允执脸有点红。
“还有上上次,”王怀瑾乘胜追击,“我二叔来家里,你们喝酒……”
“停停停!”王允执赶紧打断,一只手在桌下偷偷冲儿子摆手,眼睛使劲眨巴,“儿子,这次是真忘了!等下次,下次爸专门带你去县城,你想买啥买啥,行不?”
王怀瑾看到了父亲的眼色,也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这是拿“去县城买宠物”堵他的嘴呢。
他撇撇嘴,但没再往下说。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赵清如,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起初还忍着,肩膀微微抖动。但看着丈夫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儿子那一本正经翻旧账的表情,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你们爷俩……哈哈哈……”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冲散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王允执挠挠头,也跟着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释然。
王怀瑾也咧嘴笑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灯光温暖地笼罩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一家三口的笑脸。
王允执重新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咳咳,现在,我正式宣布个事情。”
他看向赵清如。
赵清如终于止住笑,坐直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嘴角还是弯的:“你说,听着呢。”
王允执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
“我前段时间写的那篇论文——《农村中小学课后服务的实施现状、问题与优化对策》——本来只是想随便发一下,等评职称的时候能加点分。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和儿子期待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
“一不小心,发了个顶刊。”
赵清如愣住了。
顶刊?她不太懂学术,但听丈夫念叨过,那是他们行业里最厉害的杂志,能发上去的,都是了不得的文章。
“真……真的?”她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王允执用力点头,“今天下午收到的录用通知。编辑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文章很有现实意义。”
赵清如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
“还有,”王允执继续,声音更洪亮了,“市里和县里教育局看到文章后,专门给我发了笔奖金。说是……鼓励基层教师做研究,解决实际问题,县里的奖金我今天已经去领了。”
“奖金?”赵清如呼吸都急促了,“多少?”
王允执看着妻子,伸出三根手指,慢慢地说:
“市里,二十万。”
赵清如倒抽一口凉气。
“县里,十万。”
赵清如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十万。
王允执看着妻子震惊的表情,心里的满足感达到了顶点。他举起酒杯:
“怎么说,老婆?走一个?”
赵清如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端起酸奶杯,声音还有些发颤:“走……走一个!”
王允执又看向儿子。
王怀瑾看着这么高兴的父母也顾不上父亲将自己给忘了的情况了,咧着个大牙笑的那是相当开心,赶紧端起自己的白开水。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叮”
一家三口吃完饭,桌上的杯盘渐渐空了,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和空了的碗碟。王怀瑾起身收拾碗筷,塑料饭盒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窣响。他端着碗碟往灶房走时,听见母亲赵清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比平时轻软些,带着商量的语气:
“等那笔奖金下来……你去买辆车吧。”
王怀瑾在灶房门口停住脚步,侧耳听着。
屋里,王允执似乎愣了一下,才开口:“车?现在买是不是早了点儿?家里用摩托也……”
“驾驶证你都考了两三年了,”赵清如打断他,声音温温的,却有种不容转圜的实在,“总放着不用,不就白考了?”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有个车,冬天出门也暖和。我这身子……往后去县里医院检查的次数怕是少不了,总骑摩托吹风,我也不放心。”
这话说得平实,却句句落在实处。王允执沉默了。白炽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了晃,映出他思索的神情。灶房那边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水声,是儿子在洗刷。
半晌,王允执才“嗯”了一声,那声音沉沉的,像是下了决心:“也是。冬天骑车是冷,你现在这样,不能冻着。”他顿了顿,像是盘算了一下,“那我明天去市里办手续的时候,顺路去4S店看看。要有合适的,就定一辆。”
赵清如轻轻“哎”了一声,没再多说。屋里安静下来。
王怀瑾站在灶房昏黄的光线下,手里的碗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他听着父母这平淡却踏实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水流冲过指尖,温温的。他仿佛已经能看见,不久的将来,父亲开着一辆崭新的车,载着母亲,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上,车窗紧闭,车里暖融融的,再也没有冬日刺骨的寒风。
他把洗好的碗碟轻轻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出灶房。屋里,父母正低声说着什么,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