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六月,北京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
我记得那天午后的车间里,温度已经攀升到了叫人难以忍受的地步。窗外的杨树叶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连知了都热得不肯叫唤,只剩下车间里那台老旧的鼓风机呜呜地转着,送出来的风却像是刚从炉子里吹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机油混合的燥热。
我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拿着扳手,眼睛盯着面前的零件,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不是在想手上的活计,而是在计算这个温度下,人体到底能撑多久。
向东,你小子额头上的汗都糊成一片了,歇会儿吧!旁边工位上的李大嘴探过脑袋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这鬼天气,坐着不动都往外冒汗。
我没接话,只是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工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瞬间就被高温蒸干了。这天气,确实邪乎。
车间里的工友们都在挥汗如雨。有些年轻的小伙子热得受不了,索性把背心脱了光着膀子干活,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年纪大的老师傅们倒是稳当,虽然也是满头汗,但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有条不紊。这种定力,是几十年如一日在这车间里泡出来的。
我扫了一眼四周,心里默默盘算着。按照AI系统的测算,当前车间温度大约在四十二度左右,湿度却低得可怜,只有百分之二十出头。这种的环境其实比闷热要好一些,至少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不会那么强烈——但对体力消耗却更大,出汗太多,水分补充不及时,很容易出大问题。
妈的,这破鼓风机跟摆设似的,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李大嘴骂骂咧咧地朝墙上那台老旧的鼓风机努了努嘴,头儿要是再不想办法,这活儿没法干了。
我没吭声。这种抱怨每天都听得到,但抱怨归抱怨,活儿还得干。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座城市里,无数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咬牙撑着。我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但我与他们又有些不同。我有AI系统,有来自未来的知识,有一双能看穿很多事情的。这些让我在这艰难的世道里多了一分生存的本钱,也让我时时刻刻都处于警觉之中——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任何一点反常都可能招来灾祸。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干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布衫,但我的眼神却越发沉静。
生存与伪装,这是我当前最重要的课题。
午后,车间里又热又闷,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起来。
工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阴凉处歇息,有人拿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凉白开,有人直接拿凉水往脸上泼。秦副厂长从车间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透着精明劲儿。
都愣着干嘛?他拍了拍手,这么热的天,光喝白开水哪行?我让人熬了绿豆汤,食堂那边刚出锅的,都去盛一碗!
工人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往食堂方向涌去。我跟在人群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绿豆汤确实能解暑,但在这种高温环境下,效果有限。我知道一些更好的防暑降温方法——比如用冬瓜皮、荷叶、藿香叶煮水,或者在饮用水里加入少量的盐和糖,维持电解质平衡。这些知识在AI系统的数据库里属于最基本的常识,但在这个年代,恐怕还没多少人懂。
正想着,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秦副厂长,我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绿豆汤是好东西,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方子,比这个还管用些。
秦副厂长斜眼看了我一下,脸上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哦?你小子还懂这个?
家传的老法子,我憨笑着,我爷爷以前是乡下的郎中,留下些土方子。我小时候听他说过,这大热天的,光喝绿豆汤不够,得加几味东西才行。
秦副厂长将信将疑地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去食堂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弄出来的东西喝坏了人,可找你算账。
放心放心,我自己也喝。
到了食堂,我找到大师傅老吴,跟他说了我的想法。老吴是个实在人,一听说是防暑的方子,二话不说就答应配合。我让他找来冬瓜皮、荷叶和藿香叶,洗干净后放在大锅里煮,又加了一些绿豆和少量的盐。
这东西真管用?老吴有些怀疑地看着锅里黑绿色的汤水。
管用得很。我笑着舀了一碗先喝,您也尝尝。
老吴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咂摸着滋味,点了点头:味道说不上好,但也不难喝。真能防暑?
试试就知道了。
果然,到了下午,工友们普遍反映这怪味儿绿豆汤效果比纯绿豆汤好得多。有人甚至专门跑来问我这是怎么配的。我笑着一一敷衍过去,只说是家传土方,不方便透露。
秦副厂长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明显比早上多了几分:小林啊,不错不错,有点本事。
我憨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暗暗警惕。这种出风头的事情,偶然为之还好,千万不能太过——否则招来的可能不是赞赏,而是猜忌。
在这个年头,一个年轻人太过能干,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入夜,四合院里总算有了一丝凉意。
偏房的窗户半开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铁丝和几个从工厂废旧仓库里捡来的零件,正一丝不苟地鼓捣着。
这是我这几天一直在秘密进行的一项——制作一个简易的手摇发电装置。
说起来,这也实属无奈。AI系统虽然功能强大,但耗电量也相当可观。每次启动视觉扫描、信息检索、语音交互等功能,都会消耗大量的电能。而在这个年代,电力供应极其紧张,我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充电场所。
白天在工厂里充电?那是自寻死路。任何一点可疑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把电池拿出去找人修?更不可能。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拿着一个构造奇特的新式电池,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手摇发电的原理并不复杂,我在AI系统的指导下,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准备工作。现在手里的这个装置,是用自行车的轮毂发电机改装的,配合几个二极管和电容,可以产生稳定的直流电流。只要每天摇上半小时左右,应该就能维持AI系统的基本运转。
当然,这种充电方式实在太过古怪,万一被被人看见,根本无法解释。所以我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进行,而且每次都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将最后一根导线焊接好,检查了一遍连接,确认没有问题后,深吸一口气,将开关合上。
系统自检启动,我压低声音说道,电量百分之三十五,可支持标准运算模式约四十七小时。
听到这个数字,我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四十七小时,这意味着我至少不用担心AI系统会在关键时刻。虽然这种手摇发电的方式实在原始得很,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原始有原始的好处——至少不用担心被任何人发现。
我将发电机藏在床底下的一个角落里,上面盖了一块破旧的油布。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堆满杂物的角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后,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月光,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
AI系统是我的秘密武器,但这个武器目前还太,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我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护它,同时继续在工厂里积累资历、站稳脚跟。只有根基稳固了,将来才能应对更多的变数。
娄晓娥……想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那个女人最近似乎对我格外注意。有好几次,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虽然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但那种审视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在这个四合院里,在这座城市里,有太多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任何松懈。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了,夜色越发深沉。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新的一天往往意味着新的挑战。
第二天上午,工厂里照例进行每月一次的例行安全检查。
这种检查对我来说本不是什么大事——我的工位向来收拾得干净利落,工具摆放得井井有条,作业流程也严格遵守规程。只要检查的人不是故意找茬,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今天,来了个我没想到的人。
娄晓娥。
她穿着工厂统一配发的灰色工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跟在她身后的,是厂里安全科的两个科员,还有我们车间的主任何大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车间里巡视着。
我正低头检查着工件,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抬起头,正好与娄晓娥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那不是普通人看人的方式——普通人看你,要么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要么是带着某种情绪。而她看我的时候,像是在我,像是在试图从我的外表下面发现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那位是……娄晓娥的声音不高,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好像没怎么见过?
哦,那是林向东,何主任连忙接话,今年刚入职的新人。手艺不错,人也勤快,就是话少。
林向东……娄晓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哪个向?
向阳而生的向。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憨厚而略带腼腆,向东,取的是向阳而生的意思。
好名字。娄晓娥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几分,好好干,年轻人有前途。
说完,她便在何主任的陪同下继续往前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警觉。
她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一个副厂长夫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厂里的事情大多由她丈夫娄副厂长出面处理。她亲自下到车间来,本就是一件稀罕事。而她偏偏又在我面前停留了片刻,问了几个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题——这绝不是巧合。
我想起了之前AI系统给我的那份人物关系档案。
娄家,祖上是做生意的,据说家底殷实。娄晓娥的丈夫娄世海是轧钢厂的副厂长,手握实权,在厂里说话很有分量。而娄晓娥本人,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官太太,但实际上却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据说娄家有很多事情,都是她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样一个人,突然对我产生了……
我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工作。但心里却始终有一根弦紧绷着,无法彻底放松。
在工厂里,像我这样的其实并不少见。每年都有大量的年轻人从农村来到城市,进入各种工厂当学徒。我既没有显赫的背景,也没有特殊的关系,按理说应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我知道,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任何一点与众不同都可能成为被关注的理由。
而我最大的——就是AI系统。
这玩意儿是我的底牌,也是我最大的隐患。万一哪天被人发现……
我不敢再想下去。
傍晚时分,我离开了工厂,沿着胡同往后海的方向走去。
北京城的夏天白天太长,直到这个时候,天色才开始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四合院的灰色屋顶染成了一片金红,街道两旁的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晚风从湖边吹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
我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几个月,但每次走到后海边上,还是会忍不住放慢脚步。
这片水域在明朝的时候是皇宫的属地,到了清朝则成了贵族们的游乐场所。如今虽然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但湖面依然开阔,岸边依然绿树成荫。每到傍晚,都会有附近的居民来这里散步、乘凉,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悠闲时光。
我在湖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将鞋袜脱了,把脚伸进浅浅的湖水里。湖水凉丝丝的,从脚底传来一阵惬意。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湖面上吹来的微风拂过脸颊。
这种感觉真好。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在那些充满算计和警惕的日子里,能够有这样一刻属于自己的安宁,实在是一种奢侈。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刚来到这个年代时的惶恐与不安;想起在四合院里小心翼翼地与各色人等周旋;想起工厂里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想起虎口那道浅疤时不时传来的隐隐灼热……
虎口那道疤,是我时留下的印记,也是AI系统与我之间那层特殊联系的证明。每当我过度使用AI系统的时候,那道疤就会发烫,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当时空机器把我送到这个年代的时候,AI系统曾经给过我一段初始引导。它告诉我,我被选中执行一个穿越者适应计划,任务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生存下去,并完成指定的使命。
至于这个到底是什么,AI系统却没有明说。它只是告诉我,随着我在这个年代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一些会逐渐浮出水面。到时候,我自然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这话听起来玄乎得很,但仔细想想,却也符合那些穿越小说里常见的套路。只是不知道,我的最终会走向何方。
远处,湖面上的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有几只水鸟掠过湖面,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然后消失在暮色之中。
我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睁开眼睛,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嘴角微微上扬。
管它呢,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