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给林深弄了点米粥,用小勺子舀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吹一吹,才送到林深嘴边。一口一口地喂他。
林深吃了小半碗,温热的粥下肚,胃里暖了起来,人也跟着有了点精神。原本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也总算,有了点活泛气。额头上还缠着纱布,可那双眼睛,已经有神多了。
他试着又抬了抬手。这一次,没那么累了,手能抬起来一些了。
沈瑶把碗放到一边,抽出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说:还没彻底好呢,你别乱动。
林深见这会儿,病房里四下无人,就剩自己和沈瑶两个,他嘴角一勾笑着开口:我不动,你来动?
沈瑶一听,脸地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伸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嗔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没个正经!
林深倒吸一口凉气,装出一副痛得不行的样子:哎哟,痛痛痛……
沈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别装了,你手又没事,骨折的是腿。
林深见自己的把戏被拆穿了,也不恼,反而咧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落在病房里,倒把连日来的那股子沉闷,冲淡了不少。窗外的阳光,似乎也跟着,亮了几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沈瑶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问他:这么多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林深一愣,摇了摇头:没有。
电视里不是说,人昏迷了还是有意识的,能听到旁边的人说话吗?沈瑶有点不甘心,语气里带着点执拗。
林深笑了:那都是扯的,写电视剧的人,又没真的昏迷过。
我只记得被撞的那一下,眼前一黑,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你们都在跟前了。
沈瑶了一声,脸上,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那些天,可是说了好多好多话呢。说公司的事,说家里的事,说那些细碎又琐碎的牵挂,以为他都能听见。
那我不是白说了那么多?沈瑶嘟囔了一句。
没白说。林深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现在,再说一遍,我不就都听见了。
沈瑶又把她那些天说过的话,从头到尾,一桩一桩地,重新说了一遍。
量化团队又有新进展了,内部办的那个炒股大赛,又出了几个好苗子;小当家的种养殖基地,路已经铺好了,马上就能动工;两个品牌的新门店,又扩张到了新的一批城市……
林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听到最后,他心里,也生出一阵感慨。
自己当初总想着当甩手掌柜,把公司交给下面的人去管。现在看来,这一步,倒是走对了。
杨光能把小当家撑起来,覃思琪能把量化团队带好,小虎、孙彤彤、赵卫国、周海,一个个,也都慢慢独当一面了。
这些人,如今,一个个都能撑起一片天了。有他们在,林深,也真能少操很多心了。
这么一想,他躺在这病床上,反倒多了几分心安。
两人正聊着,小虎送完人,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跟林深说:深哥,警察那边,已经查清楚了!你这次算是逃过一劫啊!
林深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小子是盼着我没、然后你好上位是吧?我伤得这么重,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你还说这是逃过一劫
小虎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深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慢慢说!
他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又端起桌上的水猛灌了两口,才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警察那边,动作很快。顺着肇事者的线索,一查就查到了问题。
一开始,那肇事者还嘴硬,一口咬定,是自己没休息好,是场意外的车祸。撞人的时候,是他慌了神,不是故意的。
可警方不是吃素的,他们顺着肇事者关联的账户,一路挖下去,最后从他老婆的账户上,查到一笔70万的转账。
70万。
一个普通货车司机,账户里突然多出70万,这笔钱说不清来路。这一下,肇事的货车司机才彻底慌了。
林深一听,火了:合着,我就值70万?为了70万,就来把我往死里撞?
小虎赶紧解释:不是,深哥,这70万只是最后一环。
他掰着手指头,说了起来。
警方顺着资金链路网上查,最后查到慕容枫那边,实际是花了800万去找的人。
可这800万经过中间人,一层一层地转包,到真正动手的人手里,就只剩下了70万。
慕容枫先花800万,找了第一个人。小虎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出来了,这个中间人,自己扣了400万,拿着剩下的400万,去找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又扣了200万,拿着200万,去找第三个人……
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往下转。
到最后,真正开车撞你的那个已经是第五个,落在他手里的,就只剩70万了。
林深和沈瑶都听傻了,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合着这种要命的事,还有中间商,层层赚差价?
800万,层层转包,到最后就剩70万?林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间那七百多万,就这么,被一群二道贩子给分了?
小虎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他叹了口气说:后来警察一审,那肇事者就全招了。
他有个女儿得了重病,光治病就要上百万。他一个开货车的,能有多少钱?连房子都卖了,也凑不出那么多。
眼看着女儿的命,就要保不住了。正好这时候有人找上他,说给他70万,让他办件事。
70万,救女儿的命刚刚凑够。
所以,他为了救女儿的命,才铤而走险接下了这活。
林深和沈瑶一听,都沉默了。
合着慕容枫那800万,辗转到了最后,动手的竟然是个为了给女儿筹救命钱、走投无路的父亲。
而中间,被一层一层的,吃掉了七百多万。
七百多万,进了那些只动动嘴皮子的人的腰包。
真正的,却是个连女儿医药费都凑不齐的,可怜人。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小虎咂了咂嘴,感慨道,要是慕容枫那800万,当初直接找个不要命的亡命徒,那你这次可就真凶多吉少了。
好在你这是车祸,你那辆途锐皮实,才扛住了这一下。
林深听完整个经过,也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后怕。
小虎说的没错。
如果最后动手的,不是这个为了救女儿的货车司机,而是一个真正的亡命徒——在停车场,或者哪个没人的地方,持械冲过来——那他林深,这会儿。。。
这么一想,他这一趟还真是在鬼门关前堪堪捡回了一条命,严格来说,是那辆厚实的途锐,替他挡了一劫。
这中间商赚差价,倒是阴差阳错救了我一命。林深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又想起那个肇事司机,为了救女儿接了这70万的活。心里,一时也说不清,是该恨,还是该可怜。
几人正聊着,病房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小虎快步走过去,现在是特殊时期,林深刚醒,他可不能让什么人都随便进来打扰。
他拉开一条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都是五十多岁,看起来气宇不凡的模样。
我是盛远的陈继涛。那人开口,声音沉稳,来看看林深。
陈继涛?
小虎虽然没见过,但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盛远的老板,林深的老领导。
他注意到陈继涛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这人戴着一副眼镜,气质儒雅,却让人感觉透着一股子深沉。
小虎便问了一句:这位是?
那人微微点头,开口了。
我姓周。你跟林深说,我是周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