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夜色浓得化不开,连星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得严严实实。
荒村的议事厅里,跳动的油灯将林朔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天津府城防图上,随着火苗的摇曳,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他已经在这张图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图上用朱砂和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的每一处城门、炮台、兵营和粮仓的位置,都已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图,这是苏衍和他手下那支刚刚组建的情报网络,用血和汗换来的、通往胜利的钥匙。
“领主,各部都已经准备就绪。”
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掀开,赵虎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寒气。他将腰间那柄磨得雪亮的佩刀解下,轻轻放在桌角,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沉闷。
“石铁的教导总队和新编的第一营,已经在村东的槐树林集结完毕。钱豹带着第二营,也按时绕到了南边的小路待命。苏满仓那边,更是把所有能搜集到的粮草和弹药都装上了牛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只要您一声令下,今晚子时,我们就能出发。”
“不急。”林朔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北门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让弟兄们先原地休息,吃些干粮,养足精神。攻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有的是时间。”
自三日前,他力排众议,下达总攻天津的命令以来,整个朔方根据地便如同一台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石铁和他麾下那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教导总队,作为全军最锋利的矛头,早已将手中的后膛枪擦拭得锃亮,每一颗铜壳子弹都被整齐地码放在牛皮弹药盒中。他们是林朔手中最可靠、也是最致命的刀,将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中,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赵虎和钱豹统领的两个新编营,虽然成军时日尚短,兵员也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流民和降卒,但在教导总队那近乎严苛的训练,以及数次剿匪实战的磨砺下,也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农夫的青涩,成长为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他们将在主力撕开缺口后,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肃清城内所有敢于反抗的残敌,控制住这座北方重镇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后勤方面,苏满仓几乎搬空了根据地所有的仓库。缴获自土匪和官军的粮食、盐巴、药品,以及兵工作坊日夜赶工生产出来的、威力虽小却足以震慑人心的土制手雷和火药包,都被分门别类地装上牛车。那座新发现的露天煤矿,更是为这次远征提供了充足的燃料保障,让每一个士兵都能在出发前喝上一碗热粥。
而苏衍的情报网络,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战前便已将整个天津城内外都笼罩其中。城内守军的兵力部署、士气状况,甚至是哪个城门的守将有开门投诚的可能,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根据苏衍冒死从城内传回的最新情报,八国联军攻破天津后,主力部队已全部集结于租界,正与从京城和保定府赶来的各路“勤王”兵马在城外激烈对峙,根本无暇他顾。而天津城内,则彻底陷入了权力的真空。毓贤临阵脱逃,知府被洋人掳走,剩下的几千绿营和团练群龙无首,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每日只知闭门索贿,欺压百姓,军心士气早已荡然无存。
这,正是林朔苦苦等待的最佳时机。
“子时三刻,准时出发。”林朔终于从地图前抬起头,目光在赵虎和刚刚走进来的钱豹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稳而坚定,“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预定阵地。告诉弟兄们,动作要轻,不要惊动租界里的洋人。”
“是!”二人齐声应诺,对着林朔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三千多人的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荒村。所有士兵的脚上都裹着厚厚的麻布,马蹄也用破布细心包好,行进在寂静的官道上,除了甲叶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队伍的最前方,是两门由四匹健壮的骡马拖拽着的、用厚重油布严密包裹的庞然大物。这是林朔在第二次模拟胜利后,利用高达16倍的神级难度召唤倍率,从系统中兑换出的、足以改变这个时代战争模式的攻城利器——两门75毫米口径的克虏伯野战加农炮。为了将这两个大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城下,林朔甚至专门让工兵营修筑了一条绕开所有村镇的隐蔽小路。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林朔的大军便已经抵达了天津府城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小树林里,悄然潜伏下来。
“全军就地隐蔽,埋锅造饭,补充体力!”林朔下达了命令,“炮兵立刻构筑阵地,校准诸元,等待命令。各营指挥官,来我这里,开最后的作战会议!”
半个时辰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天津城那斑驳的青灰色城墙上时,林朔已经站在了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
他举起那具缴获自英军上尉的单筒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北门的城墙上,几个穿着号服的绿营兵正无精打采地靠在垛口上打着哈欠,还有两个干脆凑在一起,就着城墙根赌起了叶子牌,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支足以颠覆整个天津府格局的大军,已经悄然亮出了獠牙。
“传令,”林朔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炮兵,准备开火。”
命令被旗语迅速传达下去。两门75毫米野战加农炮的炮衣被猛地揭开,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两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稳稳地指向了北门那厚重的包铁城门。
炮兵指挥官,一名同样由系统召唤而来的、名叫沈知行的精锐老兵,熟练地操作着方向机和高低机,根据之前测算好的射击诸元,完成了最后的瞄准。他转过头,对着林朔的方向,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开炮!”
两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两颗高速旋转的榴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如两道看不见的闪电,精准地砸在了北门城楼下方的门轴合页处。
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碎石与木屑横飞。支撑城门的巨大石制门框,被硬生生轰塌了一半,坚固的包铁城门也向内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扇城门都向内倾斜,摇摇欲坠。
城墙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甚至还没看清敌人来自何方,就本能地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下城墙,城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第二轮,急速射!目标,城门中央!”林朔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冰冷而残酷,他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炮兵们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和行云流水般的速度,迅速完成了清膛、装填。短短二十秒后,第二轮炮击再次呼啸而至。
这一次,两颗炮弹精准无误地命中了已经严重破损的城门中央。
在一声更加巨大的轰鸣声中,厚达半尺的包铁木门,连同两侧残存的墙体,被彻底撕裂、摧毁。一个宽达数丈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了北门的城墙之上。
浓密的硝烟尚未散尽,呛人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朔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刀锋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石铁!带你的人,上!”
“是!”
早已在阵前列队待命的教导总队,在石铁的带领下,迈着整齐划一、踏地有声的步伐,如同一股蓝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冲锋的号角,在这一刻,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