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油灯,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墙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
“毓贤这老狗,死到临头了还想拉咱们当垫背的!”赵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领主,下令吧!我带弟兄们去官道上堵他,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然后呢?”林朔抬眼看着他,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打跑了毓贤,再去跟那伙装备了快枪火炮的洋兵硬碰硬?”
赵虎被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不能打。”陈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至少,不能由我们主动打。毓贤此举,用心险恶,就是要让我们和洋人先对上。我们一旦开了第一枪,就等于给了洋人介入的口实。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毓-贤的残兵,而是整个八国联军。”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洋人引到家门口吧?”钱豹急道。
“当然不能。”林朔的手指,在地图上津郊通往荒村的几条岔路上,轻轻敲击着,“毓贤想借刀杀人,我们就陪他演一场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苏衍的脸上。
“苏衍,你立刻挑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流民的衣服,去接触一下毓贤的溃兵。告诉他们,我们朔方军敬他们是抗击外侮的官军,愿意为他们提供庇护。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在进入我们防区之前,放下所有兵器,并且与身后的洋人彻底划清界限。”
“这……他们会信吗?”苏衍有些迟疑。
“信不信不重要。”林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重要的是,把这个消息,传到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毓贤现在军心已散,他手下那些人,有几个是真愿意陪着他一条路走到黑的?我们这个条件,对那些只想活命的普通兵卒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这个消息一传开,不等我们动手,他的队伍自己就先乱了。”
“高!”陈敬抚掌赞道,“此乃攻心之计!不战而屈人之兵!”
“光有攻心还不够。”林朔的目光转向赵虎,“你带上我们最精锐的四十个弟兄,去黑风口东侧的隘口设伏。记住,只做疑兵,多插旗帜,虚张声势,把阵仗给我做足了。但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准主动开火。”
“我要让跟在后面的洋人看看,我们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他们想借着‘追剿’的名义占便宜,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是!”赵虎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钱豹,”林朔最后看向另一员悍将,“你带剩下的人,封锁所有通往我们核心区域的小路,在沿途多设陷阱和绊马索。把毓贤这头丧家之犬,给我死死地困在官道上,让他进退不得。”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整个根据地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
天津城西二十里,官道。
毓贤骑在一匹疲惫的老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稀稀拉拉地跟着几百名同样垂头丧气的绿营溃兵。天津城破,他临阵脱逃,这口黑锅是背定了。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祸水东引,将那股盘踞在津郊的乱匪林朔推到洋人的枪口下,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之机。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添油加醋地向洋人告密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报告。
“大人,前面……前面有几个自称是林朔派来的信使,说要见您。”
毓贤心中一惊,随即冷笑起来。这姓林的,消息倒是灵通。他就不信,火烧眉毛了,对方还敢跟他摆架子。
“让他们过来。”
苏衍派出的那几名“信使”,很快被带到了毓贤面前。他们将林朔的条件一说,毓贤当场就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什么?让本将缴械投降?他林朔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占山为王的草寇,也敢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
然而,他身后的那些溃兵,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起了不小的骚动。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毓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杀机大盛。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几个乱匪的探子给我拖下去砍了!”
可还没等他的亲兵动手,溃兵的队伍中,突然有人高喊起来:“弟兄们!咱们是为朝廷卖命,不是为他毓贤一个人卖命!现在城也破了,家也回不去了,难道还要跟着他去送死不成?”
这一声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原本就惶惶不安的溃兵们瞬间炸了锅。一部分人拔出刀,要跟着毓兄,另一部分人则高喊着要投降林朔。两拨人很快就吵了起来,继而动起了手。
整个官道上,瞬间乱成了一团。毓贤气得哇哇大叫,挥刀砍翻了两个带头闹事的,却根本无法阻止局面的失控。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支打着米字旗的英军侦察分队,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带队的,是英军上尉威廉·斯科特。他举着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那场丑陋的内讧,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微笑。
“中国人,总是喜欢自己打自己。”他对身边的副官说道,“看来,我们那位‘朋友’毓贤大人,已经控制不住他的军队了。”
“上尉,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上去帮他吗?”
“不,我们只是来‘追剿逃兵’的。”斯科特放下了望远镜,“让士兵们就地休整,看看情况再说。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那个能让毓贤如此忌惮的林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远方那座被群山环绕的隘口。在那里,影影绰绰的,似乎有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