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得功领一万大军向北开进,数十路传令骑兵四散而出,带着明军的檄文,送往曾经依附察哈尔林丹汗的各个大小部落。
檄文没有繁复华丽的辞藻,字字直白。昔年随林丹汗对抗王师,既往不咎。只要部落归降,固守原有草场,按册抽调青壮随军辅战,大明便开放边市,供给盐、茶、铁器,保全部落老幼牛羊。若是执迷不悟,执意抵抗,林丹汗两万大军覆灭便是前车之鉴。
黑水城外临时设立的中军大帐,以粗原木为立柱,厚羊毛毡缝制帐幕,帐内一盏羊脂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光晕铺开在摊开的草原舆图之上。黄得功一身铁甲未曾卸去,甲片缝隙沾着一路行军带来的尘土。他为人刚直,不喜欢把归降的部族交涉之事全部推给下属。凡是前来投诚的部落首领,他必亲自接见,当面约定条款,免得来使心中疑虑,生出反复。
这一日,最先赶来投诚的,是阿巴嘎部台吉额尔敦。
额尔敦年近五十,半生在草原逐水草而居,脸上是风吹日晒刻下的深刻沟壑。他此行只带两名贴身随从,掀开厚重毡帘走入帐中,额尔敦单手抚胸,行草原世代相传的臣服之礼,姿态沉稳,不卑不亢。
“台吉远道跋涉,坐下说话。” 黄得功抬了抬手,示意帐下的木座。
额尔敦依言落座,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缓缓开口:“将军。连日收到大明传檄,我召集族中长老、各帐头领连日商议,反复权衡,最终定下主意。今日前来,只求全族一条活路。世代放牧的草场仍归我部,人畜牛羊不加掠夺,大明重开边境互市,让我们能够换取盐、茶与打铁的原料。我阿巴嘎部愿意遵从大明号令,听候调遣。除此之外,不敢再有多余奢求。”
黄得功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你所提的诉求,我记下。一旦归附,本部世代草场不会被侵占,你依旧是阿巴嘎部的台吉,统管你的族人。唯一约定,往后大明出兵,按照帐册数目征调青壮,随军承担运粮、牧马、探哨等辅兵差事,其余一切如旧。当年你们追随林丹汗作战的旧账,大明不再追究。”
额尔敦闻言,再度起身行礼:“多谢将军宽宥。我在漠南草原尚有不少旧识,浩齐特远支,还有乌珠穆沁两支小部族,如今全都摇摆不定,不知是战是降。我愿意替王师奔走传话,打消各部心中恐惧。”
“甚好。” 黄得功声音平稳,“你替我转告草原诸部,主动归顺,便能安稳放牧,保全家小。若是心存观望、迟疑不决,等到王师铁骑抵达毡帐之外,就再也没有谈判的机会。”
说完,黄得功命亲兵取来两包粗盐,数块紧压茶砖,交付额尔敦,作为安抚部族的物资。
额尔敦辞别中军大帐,跨马奔走草原游说。短短数日之间,消息顺着草场一路传开。浩齐特部远支率先派出使者抵达大营,没过五日,乌珠穆沁的两支小部落也陆续派人前来请降。所有前来投诚的使者,全都空手而来,不求金银赏赐,只求部族存续。黄得功依旧亲自接待每一批来使,许诺的条件不变。
这些归降的部落,依旧留在世代放牧的原地,不需要举族迁徙流离。黄得功从中挑选两千余名精壮牧民,编为大明辅兵队伍,分成两营,一队专职转运粮草辎重,一队照料军马。部落之中的妇孺、老人、孩童全部留在旧草场,依旧由本部落台吉管束治理。明军只挑选少量有经验的老兵分派到各部,教习营寨布防、夜间巡哨的法子,约束各部之间不得互相劫掠。
短短七日功夫,黄得功麾下已经收拢了万余草原降众。吏卒将各部人口、牛羊、能战青壮数目一一登记造册,誊写两份,一份留在军中存档,一份由快马南下,送往黑水城交给留守的周遇吉,再由周遇吉转递东线奔袭的满桂。
东线,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西部地界。满桂率领八千精锐铁骑,一路向东推进,已经抵近郭尔罗斯部的营地。
郭尔罗斯属于科尔沁西侧分支,营盘沿着一条蜿蜒小河搭建,连片的毡帐顺着河岸铺开。清晨时分,薄雾还笼罩在草甸之上。牧民们或是到河边汲水,或是在帐前支起火堆熬煮奶食,马群散放在远处坡地放牧,营地外围几乎没有远出的哨探,全然想不到明军铁骑已经悄然压境。
待到骑兵进入火器射程,满桂一声令下,马上火铳齐齐轰鸣。轰鸣之声撕裂清晨的宁静,铅弹横扫而出,营地外侧毫无防备的牧民纷纷倒地。
枪声一响,整个部落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男女老少四散奔逃。满桂约束麾下骑兵,不令长途追剿逃散百姓,只收拢马群、牛羊等物资,将俘获的妇孺老弱集中安置,留下三百甲士驻守看管俘虏。主力八千铁骑不停休整,继续向着科尔沁本部方向东进。
郭尔罗斯被明军攻破覆灭的消息,隔了整整五日,才一路辗转传到科尔沁本部王帐。
此刻王帐之内,呼伦泰正召集麾下一众台吉议事。众人原本商议的,是趁着察哈尔溃败的空档,向西抢占空出来的优良草场,划分牧场,扩充部族人口。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一名满身尘土、衣衫撕裂、浑身带着血污的逃人跌撞着冲进帐内,大口喘着粗气,跪在地上。
“台吉!大事不好!西边郭尔罗斯部,被满桂的明军踏平了!”
呼伦泰手中捧着的木奶茶碗猛地一顿,碗中晃动的奶浆溅出少许,落在羊毛毡垫之上。
“可是那支击破林丹汗主力的明军?”
“正是那一支!” 逃人喘息着回话,“满桂领精骑,人马皆披甲,随身带火铳,清晨突袭郭尔罗斯。部落的青壮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妇孺全部被明军看管。侥幸逃出来的人说,这支兵马所向无前,草原之上没有部落能正面抵挡。”
呼伦泰缓缓将木碗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帐口,抬眼向西远眺。长空澄澈,茫茫草野安静铺展到天际,看上去平静无事。可他心底,已经清晰感受到那股自西边席卷而来的凛冽杀气。
奥巴紧跟着起身,站在他身侧。心中飞速盘算:何处依托设防,在哪里列阵迎战,一旦战事不利,又能向何处后撤。他心中清楚,如今再谈后悔已经毫无意义,明军兵锋已至,唯有整兵死战,绝不能轻易投降。
呼伦泰转头,对着帐下的台吉沉声下令:“挑选精锐骑士,快马奔赴盛京,寻佟养性,将军情禀报后金大汗。告知后金,明军铁骑大举东进,我科尔沁已经着手整备兵马,预备迎战,恳请后金速速发兵前来支援。此行只传递急报,不必携带任何礼品。”
几名传令骑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帐,去备马出发。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唯有帐外长风吹动毡旗,哗啦哗啦不停作响。
“林丹汗两万大军,黑水城下一朝便败。” 呼伦泰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台吉,“我们科尔沁,所有能战之士合在一处,能不能挡得住这八千明军?”
帐内众台吉彼此对视,无人能够应答。
呼伦泰大步踏出王帐。
帐外的草场,往日景象依旧。妇人蹲在河边浣洗毛毡,孩童在毡帐之间追逐嬉闹,马群安静地在远处坡地啃食青草。往日熟悉平和的画面,此刻落在呼伦泰眼中,却处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大风便可尽数吹散。
他召来贴身亲卫,一字一句,清晰传令:“即刻通令全营,增设双重岗哨,日夜轮值警戒。所有散放在外的马群全部收回,禁止向西放牧。传令依附于我们周边的各个小部落,尽数抽调青壮前来王帐集结。明军自西而来,必经这条大河。我们就在河西岸构筑阵地,依托河道布防,在此阻敌东进。”
亲卫领了将令,翻身上马,奔赴各处营地传递号令。
呼伦泰独自立在王帐之前,目光沉沉望向西方辽阔无垠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