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在前引路,靴底碾过冻得瓷实的冻土,一行人缓辔徐行,慢慢翻过那道低矮的山梁。此地荒寒边地,无峻峰险壑,这道山梁生得极为平缓,坡势舒展,算不上险峻绝地,却恰好隔开了北边的阴寒背风坳与南边的向阳暖坡。脚下满地都是冻得开裂的碎石,夹杂着秋冬彻底枯败的荒草,草根死死钉在冻土之中,硬如铁丝,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透着隆冬边塞的凛冽萧瑟。
众人刚翻上梁头,越过最高处的平缓土脊,眼前骤然一亮。北边山坳阴云沉滞、残雪堆积,阴冷逼人,而这向阳南坡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前几日零星飘落的薄雪,早已被连日的日头尽数晒化,半点残白不留,裸露出大片大片粗粝厚重的黑褐色山皮,土石相间,色泽暗沉,与周遭枯黄冻土、灰白荒山形成刺眼的对比。
马明远勒住马缰,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脚下的冻土。他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宋军短打战袍,袖口磨出细密毛边,甲胄只披了轻便的护胸,边角磕碰出多处斑驳划痕,是连日征战、奔波山野留下的痕迹。他利落翻身下马,靴底稳稳落定在硬土上,抬手从哈巴手中接过一柄铁锹。这铁锹是营中粗铁打造,木柄被无数人握得光滑温润,铁铲刃口磨得锋利,却带着几分经年使用的厚重锈迹。
马明远攥紧木柄,沉腰发力,对着眼前这片怪异的黑褐土石狠狠一锹凿下。
“当——”
一声清亮的金铁脆响陡然炸开,穿透山梁上呜咽的寒风。锹刃死死磕在坚硬的石层上,震得整柄铁锹剧烈震颤,力道顺着木柄直传臂膀,让马明远双手虎口阵阵发麻,指尖微微酸胀发颤。他垂眸低头,伸手拂去锹前松动的表层浮土,一层通体黑亮、质感致密的石层彻底露了出来。石面并非平整光滑,而是带着天然整齐的层状断口,层层叠叠,纹理清晰,摸上去冰凉坚硬,沉甸甸的压手。
马明远顺势蹲下身,单膝抵在冻硬的地面上,指尖抠住石层缝隙,稍稍用力,便徒手掰下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块。他将石块托在掌心反复掂量,比寻常山石沉上数分,质感紧实绝非普通顽石。随即微微俯首,凑到鼻前轻轻一嗅,没有烟火草木的燥气,也无土石的腥土味,气味不算呛人刺鼻,却带着一股独属于原煤的沉实煤腥气,厚重又独特。
心中有了定论,他抬手又往旁侧荒土中连凿两锹。第二锹落下去,拨开浮土,底下的煤层比初见时还要厚实,黑亮的石层铺展得更宽。第三锹落下,依旧是纯粹的黑石,不见杂土、不见碎石,煤层纯粹厚实。
抬眼远眺,整片向阳南坡地势开阔平缓,这一片裸露的煤头自众人脚下起始,一路向东蜿蜒绵延,望不到尽头,少说也有数里方圆。断续起伏的煤脉贴伏在山野地皮之上,黑沉沉、亮油油的,恰似一条蛰伏沉睡的黑色巨脊,静卧在这荒寒边塞的山野之间,藏着不为人知的生机。
马明远直起身,抬手拍去掌心、指缝间沾染的黑灰,粗粝的炭屑蹭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痕迹。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哈巴,这人是本地土生土长的边民,粗布皮袄裹身,袄面沾满尘土草屑,脸上风吹日晒的沟壑极深,眉眼间尽是边地百姓的淳朴与畏怯。
“哈巴,这么大片能用的石炭,你们世代住在这里,怎么从来不用?白白荒着。”马明远的语气平实,带着几分不解。
哈巴闻言,连忙垂手躬身,一双粗糙干裂、满是冻疮的大手反复搓着,脸上堆满为难惶恐的神色,语气老实又无奈:“禀马将军,早些年部落里的人也不是没试过。这石头确实能烧起火,火势还旺得很,就是烟气太重、毒得很。前年寒冬腊月,天冻得死人,有户牧民实在熬不住,在毡帐里拢了一堆石炭,烧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旁人过去敲门,帐里半点动静没有,掀开帐帘一看,阖家老小几口人,全都僵在帐里,一个都没醒过来。”
他说到此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底藏着真切的忌惮:“自打那回出了人命,方圆百里的牧民、边民,再也没人敢胡乱烧这黑石了。平日里冻得再难熬,也只敢捡些枯枝干草,实在没得法子、快要冻毙的时候,才敢偷偷摸一两块,露天草草烧一会儿。”
马明远听罢,心中了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哈巴的肩头,动作温和,没有半分将官的架子。
“不是这石炭害人,是你们用法错了。”他语气笃定,说得直白通俗,贴合军中实情,“这东西烧起来确实有毒烟,不假。但只要处置得当、通风到位,半点事没有。万万不能密闭闷烧,必须架高架空,留出通风的空隙,再引一条烟道把毒烟排出去。关在密不透风的帐子里闷烧,那是自己找死。若是挪到帐外空地烧透,散尽毒烟,只取余炭、暖火入帐取暖,便全无妨碍,安稳得很。”
说罢,他转头望向身侧随行的韩安与阿奴,二人皆是一身简便行装,风尘仆仆,连日随军奔波,面色带着倦色,此刻眼中却慢慢亮起微光。
“真是天佑我大宋。”马明远望着眼前绵延数里的黑色煤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笃定,“十几万军民困在这绝境寒地,眼看就要熬不过寒冬,偏偏让咱们寻到这一条生路,硬生生解了全军的燃眉绝境。”
话音方才落地,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沉稳的马蹄声,穿透山梁萧瑟的风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