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三家的明远会算账、会记账、还爱问为什么”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马家村。
这话说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石灰刷鸡窝到草木灰洗衣裳,从算账算得爹娘目瞪口呆到河边捉鱼指挥若定,马明远的名字隔三差五就在村口老槐树下被提起。
一开始大家还当新鲜事儿听,后来听多了,就分成了几派人。
一派是“夸夸派”,以王婶子孙婆婆为首。王婶子逢人就说:“那孩子,脑子跟开了光似的,我家那小子跟他一比,就是个榆木疙瘩。”孙婆婆虽然嘴上说“四岁的娃能有多聪明”,可每次见了马明远都笑眯眯的,恨不得把家里的鸡蛋全塞给他。
一派是“酸酸派”,以几个家里也有同龄孩子的媳妇为主。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服气:“不就是会算几个数嘛,长大了还不一样种地?读书那是要钱的,马老三那个穷样,能供得起?”这话传到了马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当时就怼了回去:“供不供得起是我们家的事,不劳您操心。”把那几个媳妇噎得够呛。
还有一派是“佛系派”,觉得小孩子聪明不聪明的,长大了才算数。村里的老把式赵大爷就说:“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多少神童?有的长大了啥也不是。这孩子将来咋样,还得看。”
不管哪一派,有一点是共识——马明远这孩子,确实跟别的娃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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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孙婆婆又跟几个老姐妹在老槐树下纳凉。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叹气:“你们说,老马家是不是祖坟位置好?咋好事都让他们摊上了?”
王婶子接话:“可不是嘛。上回鸡瘟,他们家鸡没事;这回洗衣裳,他们家衣裳洗得比谁都干净;听说那孩子还会算账,几百斤的粮食,张嘴就来。”
“唉,”孙婆婆又叹了口气,“我那孙子,别说算账了,五岁了还数不清自己有几个手指头。”
几个老太太笑成一团。
笑完了,孙婆婆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那孩子该不会是什么文曲星下凡吧?我听说,聪明过头的孩子,容易折寿……”
王婶子吓了一跳:“你可别瞎说!人家孩子好好的,你咒人家干啥?”
“我就是说说,说说。”孙婆婆赶紧摆手,“不过你们注意没有,那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跟能看穿你心思似的。我上次被他看了一眼,心里直发毛。”
“那是你心虚!”王婶子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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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婆婆那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马国发耳朵里。
老爷子当时正在院子里编筐,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荆条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没吭声,转身进了屋。
马老太太跟进来问:“咋了?”
“没事。”马国发坐在炕沿上,摸出旱烟袋,装烟,点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抽了半袋烟,忽然开口:“明远那孩子,你跟老三说过没有?”
“说啥?”
“说那孩子跟别的娃不一样。”
“这还用说?谁看不出来?”马老太太一边叠衣裳一边说,“你孙子你还不了解?打小就跟个大人似的,不哭不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啥都像在琢磨。”
马国发又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把老三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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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马云海从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手,就被马老太太叫去了老宅。
“爹叫你。”马老太太朝正房努了努嘴。
马云海心里咯噔一下。
爹叫他,一般没什么好事。
上次叫他,是告诉他老大老二家的粮食不够吃,让他省着点。
再上次叫他,是告诉他春耕的时候兄弟几个要互相帮衬。
这次又是什么事?
他走进正房,马国发正坐在炕沿上,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碗凉茶,已经没了热气。
“坐。”马国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马云海坐下来,等着他爹开口。
马国发没急着说话,先把旱烟袋摸出来,装上烟,划了火,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叶味。
“老三,”他终于开口了,“明远最近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马云海点了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看?”
马云海想了想,说:“这孩子……确实跟别的娃不一样。”
“就这?”马国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马云海被看得有点发毛,又想了想,说:“他脑子好使,学啥都快。没人教他算数,他自己就会了。那天在河边捉鱼,他指挥一帮孩子,跟个小将军似的。”
“还有呢?”
“还有……”马云海挠了挠头,“他爱问为什么。什么都问,问得村里人都怕他了。”
马国发“嗯”了一声,把烟杆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老三,你还记得曾祖父定下的规矩不?”
马云海一愣,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爹,你是说……五岁试读?”
马国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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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云海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这个规矩。
曾祖父马青原,活着的时候是村里数得着的明白人。他虽然是个庄稼汉,但年轻时去镇上扛过活,见过读书人的排场。回来以后就立了个规矩:马家每个孩子,到了五岁那年春天,送去村里的私塾试读一个月。有天赋就继续读,没天赋就回来种地。
他临终前拉着马国发的手说:“老马家祖祖辈辈种地,受人欺负。你爷爷我当年被地主家的账房先生指着鼻子骂‘泥腿子’,那滋味不好受。咱家要出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个秀才,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马国发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老大马云雨家的明福,五岁时送去试读了一个月。先生在教“人之初”,明福在下面跟人打架,一天背不出三句。一个月满了,先生说:“这孩子坐不住,不是读书的料。”
明顺也同样。
哎!
老二马云江家的……不对,马云江家没有儿子,三个闺女。按规矩,女娃不读书,所以这规矩在他家就断了。
老三马云海家的明远,今年四岁,明年开春就五岁了。
轮到明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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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马云海的声音有点哑,“你是说明年送明远去试读?”
“嗯。”
“可咱家这条件……”马云海搓了搓手,“束修一个月五十文,书本笔墨还得另算。我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马国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公中出。”
“公中……”马云海愣了一下。公中是老宅的钱,是爹娘养老的钱,是留给老四马云河守家的底子。
往年公中的钱,连买盐买油都得算计着花,哪来的余钱供孩子读书?
“你爹我还没老到动不了。”马国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马云海,“明远那孩子,我看了四年了。他不是一般的聪明。石灰刷鸡窝、草木灰洗衣裳、算账、捉鱼……这些事儿,哪件是一个四岁的娃能想出来的?”
马云海想说“兴许是凑巧”,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也知道,不是凑巧。
“老三,”马国发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曾祖父临终前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记得。”马云海低下头,“他说,咱家要出个读书人。”
“对。”马国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马云海心上,“明远要是那块料,咱们砸锅卖铁也得供。他要不是那块料,试读一个月,回来种地,谁也不亏。”
马云海沉默了很久。
窗外,杏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斑斑驳驳地印在窗纸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媳妇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爹,”马云海终于开口了,“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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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马云海走在村道上,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不是累,是心里装了事儿。
五岁试读,一个月五十文。五十文钱,够买七八斤粗粮了。要是明远真读出来了呢?那不是一个月的事,是一年、两年、十年。
束修、书本、笔墨、赶考的路费……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从全家人的嘴里抠出来的?
可爹说得对,要试。
不试,怎么知道是不是那块料?
他推开自家院门,吕氏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马明远坐在门槛上,借着灶房里透出来的光,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明远,”马云海蹲下来,“你在画啥?”
“画星星。”马明远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圈圈,“天上有好多星星,我数不过来。”
马云海看着那些圈圈,忽然笑了。他伸手在儿子头顶揉了揉,想说点什么,可嘴笨,半天只憋出一句:“早点睡。”
马明远“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进了屋。
马云海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年开春,这孩子就要去试读了。他能坐得住吗?先生会喜欢他吗?他能像算账一样,把那些书本上的东西也学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结果如何,他马云海的儿子,有机会试一试。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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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躺在炕上,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屋顶,没睡着。
他听见爹从老宅回来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他听见爹和娘在灶房里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不一般。
他知道,爷爷和爹在商量什么事。
什么事呢?
他想了想,觉得八九不离十——该是读书的事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时代,农家子弟要改变命运,只有两条路:一是当兵搏命,二是读书科举。
当兵太危险,而且他这小身板,不够人家一刀砍的。只有读书,才是正道。
可读书需要钱,需要机会,需要家里人支持。
马家有没有这个打算?他不知道。
但从爷爷和爹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已经在盘算了。
马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管怎样,他得做好准备。
五岁,该是启蒙的年纪了。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催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