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渊并非只是空谈愿景。
自那日后，他明显调整了日程，将大量原本用于军务筹划、接见官员的时间，挪到了神机院那烟火气十足的工坊里。
他脱下彰显威仪的明光铠与锦绣袍服，换上了与工匠们无异的粗葛短打，甚至腰间系上了匠人常用的皮围裙。
炉火映红了他的面庞，烟尘沾染了他的衣袖。
这位在战场上令行禁止、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都督。
有时间就蹲在灼热的炼炉旁，蹲在满是挫痕的铁砧边，蹲在摆满失败品的条案前。
耐心地倾听匠人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话语描述困难，眯着眼观察每一次失败的细节。
他确实不懂具体的锻打淬火、镗削刨磨。
但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关于材料、力学、燃烧的基础原理。
却总能让他跳出经验的桎梏，提出令匠人们愣怔之后又恍然大悟的方向。
面对颗粒火药成型难题，他思索后提出：“既然干粉难以成型且危险，何不尝试将配比好的药粉，用极稀的米浆或清漆稍稍润湿，搅拌均匀后，过细筛让其自然结成小颗粒，再低温烘干？或许能改善均匀度和强度。”
针对铸铁脆、难成型的问题，他建议：“生铁脆，熟铁韧，可否尝试用‘夹钢’或‘包覆’之法？比如以铸铁为芯，外裹烧红的熟铁片反复锻打贴合？亦或在铸造后，尝试不同的‘退火’工序，改变其韧性？”
对于最头痛的枪管，他勾勒出更系统的思路：“钻膛是关键。或许我们该分两步：第一，集中最好的铁匠和铁料，专攻‘钻头’。寻找最硬的石头，甚至尝试用精钢反复锻打淬火，做出更坚硬、更耐用的钻头。第二，解决‘动力’。单靠人力臂摇，力有不逮且不稳。可否在河边设水轮，以水力带动钻头旋转，力大且均匀？我们甚至可以设计一种夹具，确保铁棒在被钻时绝不偏移。”
他甚至还用炭笔在废木料上画出几种简易的夹具、模具草图。
虽然结构简单，却旨在固定工件、统一尺寸，让匠人们看到了标准化和效率提升的可能。
比这些具体建议更打动匠人们的，是谭渊展现出的态度。
他尊重每一道工序的价值，认真对待每一次失败。
对于受伤的匠人，他亲自探视，下令给予最优厚的抚恤，并安排医官精心治疗。
对于试验的挫折，他从未厉声斥责，只反复强调：“败了不怕，怕的是不知为何而败。记下来，我们一起琢磨。”
他那种将工匠技艺提升到与战场杀敌同等重要高度的认知，以及面对重重困难时近乎执拗的坚定，如温火般逐渐渗透，驱散着失败带来的阴霾与自我怀疑。
资源上的持续支持，则是信心的根本保障。
尽管陆明远时常拿着账本来诉苦，言及各处开销巨大、府库吃紧，谭渊总是一力承当，朱笔批复时，神机院的物料采买、匠人俸禄、实验耗用，总是排在优先序列。
他更是亲自起草文书，以都督府名义发往江南各州乃至更远的蜀中、闽地，不惜重金，征召一切可能对冶炼、锻造、精细木工、机括设计有所长的巧匠，许以厚利，派兵护送其家眷前来。
奖励的承诺也绝非空文。
一位从泉州应召而来的林姓铁匠，祖传技艺精湛，他改进了镗刀的材质与角度，虽未能彻底杜绝炸膛，却使钻出的枪管内壁光滑度显着提升，得到了谭渊亲自颁发的重赏，并成为首位被提名“三等军工爵”的匠人。
一位姓吴的火居道人，经过数十次配比试验，发现添加某种极细的矿物粉（实为不起眼的滑石粉），能显着改善颗粒火药的流散性和燃烧稳定性，也得到了公开褒奖，其名录入《神机院初纪》。
进展，依然缓慢得令人心焦。
爆炸声仍不时从各工坊和后山新辟的“试炼谷”中传来，黑烟仍是这里的常客，堆积的失败品与日俱增。
然而，一种微妙而坚定的变化，已然发生。
匠人们眼中最初的迷茫与怀疑，渐渐被专注与思索取代。
彼此之间的隔阂，在共同攻克难题的过程中悄然消融。
工坊里回荡的不再仅仅是叹息，更多了激烈的讨论、尝试的响动、以及偶尔成功一小步时压抑的低呼。
星火虽微，其势已燃。
在这高墙之内，在无数次失败堆积的灰烬之上，一些真正可能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种子，正以其特有的顽强与缓慢，艰难地破土萌芽。
谭渊清楚，这条路注定漫长坎坷，但他更清楚，一旦走通，前方将是截然不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