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老王和张局帮忙把一片狼藉的派出所简单收拾了。
女尸化成的灰和寿衣被张局小心地收进一个木盒子里,暂时放在证物室。
“明天把这些给刘小子送去,让他安葬了吧。”张局说道。
老王熬了一夜,眼睛通红:“那我先回了,丈人家那边还得去解释黑狗血的事。”
张局拍拍陆北肩膀:“你也赶紧去医院看看肋骨。”
“我没事,”陆北摇头,“吃了止痛药,等会儿再说。”
“别逞强。”张局看了眼婴儿床里又睡着的奶娃,“孩子我先抱去赵寡妇家帮着照看?”
陆北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婴儿床前:“不用,我看着他。”
张局愣了愣,随即笑了:“行,那你小心点。有事打电话。”
两个老警察走了。
派出所里只剩下陆北和熟睡的奶娃。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陆北靠在椅子上,看着一地狼藉的门板,还有墙上留下的抓痕,还感觉有些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个坚信科学的普通民警。
现在,他怀里揣着爷爷的笔记和符牌,肋骨可能被鬼打断了,还捡了个能用童子尿驱邪的奶娃娃。
“这叫什么事儿……”他苦笑。
抽屉里还有半瓶止痛药,他倒出两粒,直接吞了下去。
药效慢慢上来,疼痛减轻了些,困意却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强打精神,走到婴儿床边。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点奶渍。
陆北伸手,轻轻擦掉那点奶渍。
手指碰到软乎乎的脸蛋,手感软软糯糯的,让他忍不住想掐一下。
“小家伙,”陆北用温柔的声音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奶娃在睡梦中咂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陆北的手指。
陆北没抽出来,就在床边坐下,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睡脸。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家伙吧?”他自言自语道,“既然你跟了我,总得有个名字。”
起什么好呢?
他想起昨晚,小家伙那双在黑暗里依然清澈黑亮的眼睛。
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又像……深潭。
“陆深?”他摇摇头,太严肃了。
又想起小家伙咿咿呀呀的样子,充满生气。
“陆泽吧。”陆北忽然说,“润泽的泽。希望你能活得滋润点,别像我似的,整天跟这些糟心事打交道。”
“小名就叫泽宝。”
睡梦中的泽宝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笑了。
陆北也笑了。
他轻轻抽出手,找来毯子给泽宝盖好,然后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得守着。
万一那女尸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万一簪子的邪气没散干净呢?
万一……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止痛药里有安眠成分,加上一夜惊魂,体力透支,陆北终于撑不住,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在他睡着后……
泽宝悄悄睁开了眼睛。
小家伙没哭没闹,小手扶着栏杆,撑着身体坐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静静看着熟睡的陆北。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小脑袋,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
但在泽宝的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镇子的街道上,飘荡着稀稀落落、半透明的影子。
那是昨夜中元节还没来得及“回去”的游魂,正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泽宝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又躺了回去,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
啃着啃着,又睡着了。
陆北是被冷醒的。
明明是大白天,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睁开眼睛,窗外天色竟然暗了下来。
他摸出手机一看,下午三点。
自己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
“怎么这么冷?”他嘀咕着站起身,想去看看暖气是不是坏了。
刚站起来,他就僵住了。
不对。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
是阴冷。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寒意。
昨晚面对女尸时,就是这种感觉。
陆北猛地转头看向婴儿床……
泽宝已经醒了,正坐在床里,小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派出所大门的方向。
那扇门昨晚被撞坏了,临时用几块木板钉着,缝隙很大。
“泽宝?”陆北低声唤道。
泽宝转过头,看向陆北,小嘴瘪了瘪,伸出小手:“爹爹……怕……”
陆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床边,把泽宝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身子微微发抖。
“别怕,爹爹在。”陆北安抚着,随即再次把天眼打开。
他抱着泽宝,小心翼翼挪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陆北浑身的血都凉了。
街道上,密密麻麻。
全是“人”,不,不是人。
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浑身湿漉漉滴水的,有穿着古旧寿衣的,有脖子上缠着麻绳的……
它们僵硬地移动着,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街道上,朝着镇子东头缓慢行进。
偶尔有零星的纸钱从它们手中飘落,在阴风里打着旋。
百鬼……夜行?
可现在是下午啊!
陆北后背冷汗直冒。
他忽然想起爷爷笔记里提过一种情况:极阴之地,或有大灾大难发生前,阴阳失衡,鬼物可能会在白天显形。
青石镇……是极阴之地?
还是……要出大事了?
“咿呀……”怀里的泽宝忽然出声。
小家伙伸出小手,指向鬼群中的某一个。
陆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盖着红盖头,脚下穿着一双绣花鞋,鞋尖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怪,一步一顿,像是在跳。
“那是……”陆北瞳孔一缩。
“新娘子……”
泽宝的小奶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困惑,“她……不开心……在水里……好久好久了……”
水鬼?
穿着嫁衣的水鬼?
陆北忽然想起,白天在镇子里听到的一个传说。
七十年前,青石镇有个富户家的闺女,出嫁当天,花轿路过镇东头的石桥时,新娘子不知怎么掉进了河里。
等人捞上来,已经没气了。
后来那座桥就经常出事,总有人说半夜看见穿红嫁衣的女人在桥上哭。
政府后来把桥拆了重修,才消停几年。
难道就是她?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