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卷着山间的碎石子,狠狠砸在彭晚的脸颊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方才那场殊死搏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剧痛,仿佛有一把钝刀子在里头反复搅动。黑衣人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的凉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气力凝聚在拳峰之上,朝着面前黑衣人的心口狠狠挥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的轻响响起,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彭晚自己也被这一击的反震力震得气血翻涌,他扶着身旁一棵歪脖子树,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猩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重重敲在山谷的寂静里,也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彭晚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会突然有马蹄声?是李通派来的增援,还是……老天爷终于肯垂怜他们,送来的救兵?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黑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原本凌厉的攻势骤然一缓,为首的那人朝着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迅速靠拢,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警惕地盯着山路尽头。
风越来越急,裹挟着草木的腥气,吹得彭晚衣袂翻飞。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弥漫着尘土的山路。赵灵溪悄悄挪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手心同样冰凉,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撑住。”赵灵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来的是谁,我们都不能认输。”
彭晚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回应,就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漫天尘土,疾驰而来。那人身手矫健,骑术精湛,胯下的骏马四蹄翻飞,踏起丈高的烟尘,远远望去,竟像是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
待那身影近了些,彭晚才看清来人的模样——一身劲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手中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娇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折的果敢与决绝。
是柳如烟!
彭晚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一股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他身上的疲惫与绝望。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是如烟!我们有救了!”
赵灵溪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柳如烟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裹挟着风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开来:“彭晚!赵姑娘!我们来啦!”
这一声呼喊,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彭晚和赵灵溪的四肢百骸。
紧随柳如烟而来的,是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江湖义士。他们身着各色衣衫,有的披着粗布短褂,有的穿着紧身劲装,看起来参差不齐,却个个眼神锐利,腰间佩着刀剑,身上带着一股豪迈不羁的江湖气。他们显然是收到了柳如烟的消息,星夜兼程赶来支援的。
“杀!”
柳如烟一声娇喝,率先催马冲入黑衣人阵中。她手中的长剑如同灵蛇出洞,挽出一个个漂亮的剑花,剑光闪烁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两人被长剑划破了喉咙,鲜血喷溅而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紧接着,又有几名黑衣人被剑刃划伤,发出痛苦的闷哼,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兄弟们,并肩而上!救彭兄弟和赵姑娘出去!”
一名手持大刀的壮汉高声喝道,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话音未落,他便挥舞着大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上去。其余的江湖义士也不甘示弱,纷纷拔出腰间的武器,呐喊着冲入战团。
一时间,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骏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山谷。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地上飞溅的鲜血,也照亮了一张张奋不顾身的脸庞。
彭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身上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都减轻了不少。他大喝一声,一把推开身旁的树干,重新挺直了脊梁。赵灵溪也握紧了手中的马鞭,眼神锐利如鹰。
“走!”
彭晚低喝一声,与赵灵溪并肩而立,再次冲入了战斗。
他的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一名落单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转身想跑,却被彭晚一个箭步追上。彭晚卯足了浑身力气,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了黑衣人的胸口。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清晰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数丈远,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赵灵溪的身手也毫不逊色。她手中的马鞭被舞得虎虎生风,鞭梢如同最锋利的利刃,所过之处,只听“嘶啦”几声,黑衣人的衣衫便被划破,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有个黑衣人见她是女子,以为她好欺负,悄悄绕到她身后,扬起手中的短刀,就想偷袭。
谁知赵灵溪的听觉敏锐至极,那黑衣人刚一靠近,她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灵巧的蝴蝶,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紧接着,她手腕一翻,手中的马鞭如同长蛇般缠上了黑衣人的手腕,她猛地用力一扯,黑衣人吃痛,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不等黑衣人反应过来,赵灵溪反手一鞭,鞭梢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黑衣人脸上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飞溅而出,糊了他一脸。他捂着脸,疼得在地上打滚,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狠模样。
江湖义士们更是各显神通,将一身本领施展得淋漓尽致。
那位手持大刀的壮汉,身材魁梧如铁塔,他手中的大刀足足有门板那么宽,被他舞得密不透风,刀风呼啸,带着千钧之力。他怒吼一声,大刀朝着一名黑衣人当头劈下。那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举刀抵挡。
“咔嚓!”
一声脆响,黑衣人的长刀应声而断,断口处还闪着冰冷的寒光。壮汉的大刀势不可挡,顺势而下,重重砍在了黑衣人的肩膀上。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衣人的肩膀几乎被砍断,鲜血汩汩往外冒,他惨叫着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人群中,还有一位身形瘦小的义士,他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其貌不扬,身手却灵活得像一只猴子。他手中握着一对小巧的匕首,匕首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他不与黑衣人正面硬刚,而是仗着身形灵活,在黑衣人堆里穿梭自如,专挑那些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
只见他一个闪身,如同鬼魅般贴近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抹,精准地划过了对方的咽喉。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捂着脖子,缓缓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
黑衣人虽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这么一群不要命的江湖义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们渐渐乱了阵脚,原本紧密的配合变得松散不堪,阵型更是漏洞百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里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黑衣人的人数在不断减少,地上躺满了他们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气。而彭晚等人的攻势却愈发猛烈,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终于,一名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丢下手中的武器,惨叫着转身就跑。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剩下的黑衣人如同惊弓之鸟,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山谷深处四散逃窜。
看着那些黑衣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彭晚等人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知道,斩草要除根,这些人都是李通的爪牙,若是放他们回去,日后必定会卷土重来。但此刻,他们实在是太累了,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身上挂着彩,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彭晚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厉害。赵灵溪走到他身边,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柳如烟也收了剑,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你们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彭晚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充满了释然,“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今天恐怕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柳如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的江湖义士,沉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先休息片刻,我们还要押送李通去衙门呢!”
众人纷纷点头,互相搀扶着,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休息。
彭晚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通身上。
李通被绑在一棵树上,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身上的官袍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看起来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绝望地忏悔。
彭晚缓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李通,你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想要我们的命,现在怎么样?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还是乖乖跟我们去衙门受审吧!”
李通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他死死地瞪着彭晚,咬牙切齿地说道:“彭晚!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们都不得好死!”
“哼,到了这个时候,还嘴硬。”彭晚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他的腿,“放心,到了衙门,自然有国法来惩治你,你犯下的那些滔天罪行,桩桩件件,都够你死一百次了!”
李通被他踢得痛呼一声,却依旧不肯服软,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彭晚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对着众人说道:“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早一点把他送到衙门,就能早一点让他伏法!”
众人纷纷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又将李通牢牢捆了捆,这才押着他,朝着山下走去。
一路上,彭晚等人都小心翼翼,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们生怕李通还有后手,在半路上设下埋伏。但所幸,一路行来,风平浪静,并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衙门那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一面破旧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彭晚等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总算是到了。
然而,当他们走到衙门口的时候,彭晚脸上的笑容却缓缓凝固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衙门口总是站着几个懒洋洋的衙役,要么在闲聊,要么在打瞌睡。可今天,衙门口的衙役们却一个个神色紧张,腰杆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握着腰间的水火棍,眼神闪烁不定。当他们看到彭晚等人押着李通走来时,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彭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与赵灵溪、柳如烟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警惕,显然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
“大家小心点。”彭晚压低声音,沉声说道,“这衙门里,恐怕有问题。”
众人纷纷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小心翼翼地跟在彭晚身后,押着李通,缓缓走进了衙门。
穿过空荡荡的庭院,来到大堂之上。
大堂正中的公案后,端坐着一个身穿官袍的人。那人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丝倨傲的神色。当他看到李通被押进来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微微扬起了下巴,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
彭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个人,此人是县衙的主簿,名叫王怀安,是李通的心腹!
王怀安一拍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彭晚等人,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押解朝廷命官,还不快快放下李大人!”
彭晚毫不畏惧,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王怀安,大声回应道:“王主簿,你休要胡言!李通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犯下诸多罪行,证据确凿,我们为何不能押解他?倒是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为民,反而包庇罪犯,你该当何罪?”
王怀安的脸色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他冷笑一声,拍着胸脯说道:“血口喷人!李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怎么可能会犯下那些罪行?分明是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意图陷害李大人!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你!”赵灵溪气得俏脸通红,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彭晚拦住了。
彭晚看着王怀安那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他知道,王怀安这是在强词夺理,想要拖延时间。
双方僵持在大堂之上,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根点燃的导火索,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大堂。
彭晚的心沉甸甸的,他知道,眼前的局势比想象中还要严峻。王怀安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包庇李通,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这衙门里,恐怕到处都是李通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齐刷刷地望向衙门门口。
彭晚等人本以为,押解李通到衙门,就能让他伏法认罪,危机就此解除。可谁能想到,他们刚逃出狼窝,又入了虎穴。衙门被李通的亲信把持,前路危机四伏。而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是友是敌?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困境?
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堂的窗户,洒在地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大堂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充满了未知的恐惧。